“我現在就出發去北方，你們三個留守河嶽，按照既定方案全面收網。陶嚮明的安全，你們三個人共同負責，不能出任何紕漏。”
“李書記，這個人的名字……”褚一驊試探著問。
李東沐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但褚一驊從李東沐的眼神裡，讀到了一個讓他心臟猛地收縮的答案。
他在紀檢系統幹了二十多年，見過無數複雜的案子，但能讓李東沐的臉色變成這樣的，只有一種可能——那個人的位置，高到讓一個省委書記都必須連夜進京當面彙報。
凌晨三點，河嶽機場的跑道上，一架小型公務機的引擎已經開始轟鳴。
李東沐坐在機艙裡，面前的小桌板上攤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材料，是陶嚮明交代的那個人的基本情況。材料只有薄薄的兩頁紙，但李東沐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飛機的舷窗外，河嶽的萬家燈火在雲層下漸漸縮小，最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李東沐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是妻子發來的一條資訊，只有四個字——“注意安全”。
他沒有回覆，把手機調成了飛航模式。
飛機穿過雲層，在凌晨四點的夜空中一路向北。舷窗外的天空已經開始泛出一絲極淡的魚肚白，天快要亮了。
凌晨四點半，飛機降落。李東沐走出艙門時，舷梯下的跑道還籠罩在夜色裡，遠處的航站樓燈火稀落，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來接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穿著深色夾克，表情寡言而沉穩，只說了句“李書記，車在這邊”，便引他上了一輛黑色轎車。
車子駛出機場，穿過寂靜的長街，最後拐進了一條李東沐並不陌生的巷子。
巷子深處是一棟灰色的辦公樓，樓裡幾扇窗戶還亮著燈。李東沐下車時抬頭看了一眼那幾扇亮著的窗戶，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氣，然後走了進去。
領導的辦公室在七樓，門開著，裡面亮著燈。領導沒有坐在辦公桌後面，而是站在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和李東沐對上。
“東沐同志，連夜飛過來，事情很急？”領導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對面的沙發上落了座。
李東沐沒有寒暄，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材料，雙手遞了過去：“領導，陶嚮明已於今晚歸案。
在審訊中，他交代了一個重要情況——河嶽煤炭系統非法開採的利益鏈，十一年來一直有人在更高層級收取分成。這個人，就是陶嚮明的後臺。”
領導接過材料，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個人名上。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凝固了。
領導沒有抬頭，翻材料的速度很慢，一頁一頁，像是在讀一份判決書。過了許久，他把材料合上，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
“東沐同志，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領導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知道。”李東沐坐直了身子，“我曾經在一次全國性的會議上和他同臺發過言。”
“那你應該清楚，動他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上到下徹查一條已經運行了超過十年的利益鏈。意味著河嶽的案子不再是一個省的案子，而是一個全國性的案件。也意味著……”
李東沐頓了頓，目光沒有絲毫閃爍，“我在河嶽剩下的日子，可能會成為某些人眼中必須拔掉的釘子。”
領導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李東沐。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泛出灰白，遠處街上的車流漸漸密集起來。
“今天凌晨三點，我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領導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這個人你認識，他建議我‘慎重考慮’河嶽的案子。他說，河嶽的問題是個別幹部的問題，不宜擴大化，否則會影響煤炭保供大局，甚至影響全省的政治穩定。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李東沐沉默了片刻：“大概猜得到。”
“你猜得到就好。”領導轉過身，目光嚴肅地看著李東沐。
“我告訴你這件事，是想讓你知道，你現在面對的阻力不光來自河嶽內部。從上到下，都有人不希望這案子繼續往下查。他們的理由冠冕堂皇——保供、穩定、大局。但我問你，什麼是大局？”
李東沐站起身，正了正衣領，一字一頓地說：“河嶽三千萬老百姓的安全和未來，才是大局。”
領導看著他，目光裡的嚴肅漸漸融化成了某種深沉而複雜的情緒。他走到李東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東沐，你是我推薦去河嶽的。當時有人反對，說你太年輕，太沖，在資源型省份沒有工作經驗。我當時說了一句話——正因為河嶽是個爛攤子，才需要一個不怕事的人去。現在看來，我沒看錯人。”
他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紅色座機撥了一個號碼，對著話筒簡短地說了幾個字：“請通知幾位同志，今天上午的會議提前到八點。”
掛了電話後，他轉向李東沐：“今天上午，我和幾位領導碰頭，專門研究河嶽的案子。你先在招待所休息，中午之前我給你答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上面決定徹查，那接下來的風暴會比你預想的更大。你能不能扛得住？”
“扛得住。”李東沐沒有任何猶豫。
領導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李東沐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領導忽然叫住了他。
“東沐，還有一件事。你夫人是不是在河嶽？”
李東沐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著領導。
“讓她先回家待一段時間。”領導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置疑，“這是建議，不是命令。但你最好聽我的。”
李東沐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謝謝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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