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河嶽的天空還沒有亮透。清晨六點的街道上，環衛工人正在清掃昨夜留下的積雪。整座城市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平靜，但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一場收網行動正在悄然展開。
省紀委的大樓裡，周培文已經一夜沒閤眼了。
他的辦公桌上攤滿了材料——陶嚮明的口供、錢伯鈞交出的賬本、隨身碟錄音的文字整理稿——每一份材料都像一塊拼圖，拼在一起之後，呈現出來的是一張覆蓋了河嶽煤炭系統二十年的腐敗網路。
這張網上掛著的名字，從基層安全員到廳級幹部，從煤老闆到處長局長，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褚一驊推門進來時，周培文正在往白板上寫名字。白板上已經寫了三十多個人名，用不同顏色的馬克筆標註了不同的層級——紅色是省級，藍色是廳級，綠色是處級，黑色是企業負責人。
紅線、藍線、綠線、黑線在白板上縱橫交錯，像一張蛛網。
“還在寫？”褚一驊端了兩杯咖啡進來，遞給周培文一杯。
周培文接過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得他皺了皺眉，但精神顯然好了一些。
“陶嚮明交代的那些人，我核對了一夜。這裡面有三個人，昨天晚上還在各自辦公室裡加班。他們還不知道陶嚮明已經歸案了。”
“那就讓他們繼續不知道。”褚一驊拉了把椅子坐下，指著白板上最上面那個用紅色馬克筆寫的名字——那個人的名字後面畫了一個問號。
“陶嚮明交代的這個後臺，如果屬實，就是我們紀檢系統有史以來查辦的最高級別的幹部之一。李書記已經去盛京了，我們這邊必須把所有證據鏈做實，不能有一點漏洞。”
周培文點了點頭，拿起桌上那份隨身碟錄音的文字稿翻了翻。這份文字稿是他帶著三個人連夜整理出來的，每一個錄音都逐字逐句地核對過。
錄音一共有十四段，時間跨度從十一年前到半年前，涉及的內容包括礦業權審批、安全事故處理、幹部提拔任用、資金跨境轉移。每一段錄音裡出現的名字，都被周培文用紅筆圈了出來。
“褚書記，有件事我想了一夜。”周培文放下材料，摘掉眼鏡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
“陶嚮明交代的那個後臺，在錄音裡提到了一個代號——‘泰山’。陶嚮明說，這個‘泰山’不是指人，是指一個專案。一個從十一年前就開始運作的、把河嶽煤炭的黑錢洗出去的大專案。”
“但這個專案具體是什麼，連陶嚮明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他只負責把錢轉到指定的賬戶，至於錢最後去了哪裡，他也不過問。”
褚一驊的眉頭皺了起來：“錢伯鈞知不知道這個專案？”
“錢伯鈞不知道。他說陶嚮明從來不讓他碰和‘泰山’有關的任何事。
他們之間的分工很明確——錢伯鈞負責在河嶽地面上運作，陶嚮明負責對上面打通關節，而‘泰山’這個專案，是陶嚮明和盛京那個後臺之間的專屬通道。”周培文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
“我讓技術科查了陶嚮明交代的那幾個境外賬戶，發現了一個規律——每年六月和十二月，這些賬戶會定期向一個開曼群島的離岸公司匯入大筆資金，每次的金額都在五千萬到八千萬之間。十一年下來，光是這些賬戶轉出去的錢，就超過了一百個億。”
褚一驊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咖啡杯。
一百個億是什麼概念？
河嶽一年的財政收入不過三千多億，這一百個億相當於整個河嶽省將近半個月的財政收入。而這些錢，全部是河嶽煤炭系統透過偷採、瞞報、虛開增值稅發票、套取技改資金等方式，從國家的口袋裡偷出來的。
“這個離岸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查到了嗎？”褚一驊問。
“正在查。但開曼群島那邊資訊不透明，需要國際合作，至少需要幾個星期的時間。”
“我們沒有幾個星期。”褚一驊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紅色馬克筆，在“泰山”兩個字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通知經偵總隊，讓他們立刻成立專案組，全力追查這個離岸公司的資金流向。同時，你安排人再審一次陶嚮明，看他還能不能交代出更多關於‘泰山’的細節。哪怕是一個人名、一個地名、一個電話號碼，都不要放過。”
周培文正要答應，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進來的是嶽崑崙，他的大衣上還沾著雪花，顯然剛從外面回來。
“錢伯鈞又交代了一個新情況。”嶽崑崙關上門，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在“泰山”旁邊寫了另一個名字——“鼎盛工貿”。
“鼎盛工貿？”褚一驊念出這個名字，腦子裡飛速搜尋著相關的資訊，“這不是陶嚮明小兒子陶雲飛的公司嗎？裝備製造產業園那個方銳說過，鼎盛工貿壟斷了河嶽煤炭企業的裝置採購渠道，價格比市場價高出至少百分之二十。”
“對，就是這個公司。”嶽崑崙放下筆，轉向兩人，“錢伯鈞說。
“鼎盛工貿不光是吃裝置採購的差價。它的真正作用是洗錢——透過虛假的裝置採購合同，把煤炭企業的資金轉到鼎盛工貿的賬上，然後再以‘技術服務費’‘品牌使用費’之類的名義，把錢轉到境外的離岸賬戶。而這個操作流程，和‘泰山’專案的資金轉移模式一模一樣。”
周培文和褚一驊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同時想到了同一個問題：陶嚮明小兒子的公司，很可能就是“泰山”專案在國內的資金中轉站。
想到這個情況，兩人心中都是一驚。
“嶽廳長，陶雲飛現在在省內？還是在外地？”褚一驊問。
“就在河嶽。他名下有七家公司，都在正常運營。昨天晚上十點他還在一個私人會所裡和人喝酒，我們的人一直盯著他。”嶽崑崙說。
“要不要現在就把他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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