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一驊沉思了片刻，搖了搖頭：“暫時不要動他。陶嚮明剛剛歸案，訊息還沒有完全傳開。”
“陶雲飛現在還不知道他父親已經被控制了。如果現在動他，等於向外界宣佈我們正在查‘泰山’專案。盛京那個後臺一旦得到訊息，很可能會銷燬證據甚至潛逃。”
他轉向周培文：“你馬上聯絡李書記，把‘泰山’專案的情況向他彙報。行動時機，讓李書記請示上級後決定。”
周培文拿起手機走出了辦公室。嶽崑崙在白板前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看著褚一驊，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褚書記，我在河嶽當了這麼多年公安廳長，辦過不少大案。但說實話，像這個案子這麼大的，我頭一次見。”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以前總覺得，河嶽的腐敗就是幾個煤老闆送錢、幾個當官的收錢，抓了就完了。但現在看來，我們以前抓的那些，不過是皮毛。真正的大頭，在上面。”
褚一驊沒有接話。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著鏡片。白板上的燈光反射在鏡片上，模糊了他的眼神。
“嶽廳長，你知道我為什麼能在紀檢系統幹這麼多年嗎？”褚一驊重新戴上眼鏡，目光透過鏡片看著嶽崑崙。
“因為我始終相信一個道理——再深的根，也怕刨。只要有人敢刨，沒有刨不出來的。”
嶽崑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天色大亮時，河嶽煤炭系統專項整治領導小組在省政府召開了第一次擴大會議。
趙文淵坐在主席臺上，面前擺著一份剛剛統計出來的資料報表。臺下坐著的，是全省十三個地市的市長、分管工業的副市長，以及省直相關部門的負責人。
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但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同志們，我先通報一組資料。”趙文淵沒有念稿子，而是直接看著臺下的人說話。
“專項整治啟動以來，全省共排查煤礦三百一十七座，發現各類安全隱患四千二百餘處，依法關停不合規礦井六十三座。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河嶽煤炭系統存在的非法盜採、瞞報事故、權錢交易等問題，嚴重程度遠超我們之前的預判。”
臺下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聲音。趙文淵沒有停頓，繼續說道：“與此同時，省委已經對省政協原副主席陶嚮明、常務副省長孫立德等人採取了紀律審查措施。隨著調查的深入，還會有更多人被依法處理。”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扔進了會議室。交頭接耳的聲音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坐在前排的幾個地市市長臉色各異——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有人低頭盯著桌面，有人下意識地鬆了鬆領帶。
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和煤炭系統有過交集，而此刻趙文淵通報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
“有人問我，這麼多煤礦關停了，幾十萬礦工怎麼辦？河嶽的經濟怎麼辦？”趙文淵的聲音高了幾分，壓過了臺下重新響起的嗡嗡聲。
“我的回答是——不合規的煤礦，關了就是關了，不存在討價還價的餘地。但是，礦工的利益必須保障。今天這個會議，就是要研究部署礦工安置和替代產業培育的具體方案。”
他示意省發改委主任發言。
發改委主任站起身，打開面前的檔案，唸了一串政策和數字——轉崗培訓補貼、創業扶持貸款、礦區生態修復基金、新能源和新材料產業的招商優惠。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政策，每一個數字都是經過反覆測算的。
但臺下的一些人，心思顯然不在這份方案上。河州市市長曹國偉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上，手裡的筆始終沒有動過。他的臉比前幾天瘦了一圈，眼窩凹陷，下巴上的胡茬也沒有刮乾淨。
七號井事故之後，他被省紀委約談了兩次，雖然目前還沒有對他採取措施，但他每天上班都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就會踩空。
此刻他聽著趙文淵的講話，目光卻一直瞟向會議室角落裡坐著的周培文，那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從不抽菸從不喝酒的紀委副書記，此刻正安靜地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茶，目光卻似乎一直在掃視著臺下的人。
會議進行到一半時，馬萬里副省長走上臺，開始介紹河嶽替代產業培育的初步規劃。
他的PPT做得簡潔明瞭，從裝備製造到新能源電池，從大資料中心到文旅融合，每一個板塊都有具體的專案支撐。臺下的人漸漸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開始認真地記筆記。
“河嶽不能永遠靠煤吃飯。”馬萬里說了一句李東沐曾經說過的話，然後補充道。
“這不是口號，是必須走的路。那些還在觀望、還在等風聲過去的人，我勸你們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這次專項整治不是一陣風，是一場刮骨療毒式的徹底清理。”
臺下再次鴉雀無聲，一片寂靜。
中午十二點左右，盛京方面的訊息終於傳回了河嶽。
李東沐從領導的辦公室走出來時，陽光正好穿透雲層，照亮了整條巷子。
冬日的陽光雖然薄，但足夠溫暖，照在臉上有一種久違的舒適感。他在臺階上站了片刻，然後掏出手機，撥通了褚一驊的號碼。
“褚書記，盛京這邊的意見下來了。”李東沐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就八個字——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電話那頭的褚一驊沉默了一瞬，然後問：“包括那個人？”
“包括任何人。”
褚一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在這一刻吐了出來。
“李書記，我們這邊也查到了新的情況。陶嚮明的兒子陶雲飛，他的公司鼎盛工貿很可能是一個代號叫‘泰山’的洗錢專案的國內中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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