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伯鈞交代，這個專案從十一年前就開始運作，累計轉出的資金可能超過一百個億。我們已經對陶雲飛進行了布控，就等您的指令。”
李東沐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一百個億——這個數字在河嶽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河嶽一年的教育支出不到三百個億，醫療衛生支出不到兩百個億。這一百個億如果用在教育上，可以讓全省的農村學校全部翻新一遍。
如果用在醫療上，可以讓每個縣的醫院都配上CT機。但這些錢，被一群蛀蟲透過一條看不見的管道，無聲無息地抽乾了。
“對陶雲飛立案偵查，今天之內完成所有法律手續。”李東沐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同時對鼎盛工貿及其關聯公司進行全面搜查，所有財務資料一律封存。記住，動作要快，不能給他們銷燬證據的時間。”
“明白。”褚一驊應道，“還有一件事。河州市市長曹國偉，根據高明樓和錢伯鈞的交代，他在河州礦業集團的偷採和瞞報事故中長期充當保護傘，收受的賄賂金額初步核實超過兩千萬元。證據鏈已經基本閉合了。周培文建議，今天下午對曹國偉採取留置措施。”
李東沐沉吟了片刻。曹國偉是河嶽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從鄉鎮一路幹到市長，在河嶽官場的人脈廣泛。動他，意味著河嶽的反腐行動開始從煤炭系統向地方黨政系統延伸，震動面會更大。
“按程式辦。”李東沐說，“告訴周培文，河嶽的反腐沒有禁區。不管是煤炭系統還是地方政府，只要觸犯了黨紀國法，一個都不放過。”
掛了電話後，李東沐沒有馬上去機場。他讓司機把他送到了盛京西郊的一個安靜的小區。車子停在樓下，他下車後整理了一下衣領，然後走上了三樓。
開門的是他的老師張漢卿。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毛衣，手裡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資治通鑑》。看到李東沐站在門口，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說了一句：“瘦了。”
李東沐笑了笑，跟著老師走進了書房。書房的四面牆上全是書，從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舊書頁和墨水的味道。張漢卿給他倒了一杯茶，兩人隔著茶几坐下。
“河嶽的事，我在新聞上看到了。”張漢卿開門見山，沒有一句廢話，“陶嚮明倒了，孫立德倒了，下一步你是不是要動更大的了？”
李東沐端起茶杯，茶還很燙，他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葉，沒有正面回答：“老師，您當年教我的時候說過一句話——改革不是請客吃飯。我到現在才算真正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河嶽的煤炭系統，積弊二十多年，牽涉的人員和利益之廣，遠超我的預想。每往前走一步，阻力都在翻倍。”
張漢卿放下手裡的書，目光透過老花鏡的上沿看著李東沐：“那你怕嗎？”
“怕。”李東沐沒有任何猶豫，“怕的不是我個人怎麼樣。怕的是這事如果幹不徹底，半途而廢，河嶽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張漢卿靠在沙發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東沐，我給你講個故事。八十年代我在體改委的時候，參與過一個資源型城市的轉型方案。”
“那個城市的煤炭資源已經枯竭了，地面塌陷、水源汙染、幾十萬礦工失業，所有你能想到的問題都集中爆發。當時有人提出，反正煤也挖完了，不如把人都遷走，放棄那個城市算了。”
“但最終的決定是——不放棄。”
“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把一座煤城變成了一個裝備製造基地。那二十年裡，至少有五任市委書記被罵得狗血淋頭，其中兩個人還被礦工堵在辦公室裡打過。但二十年後，那座城市的GDP是當年的十倍，礦工的下一代不再下井了，他們在工廠裡運算元控機床。”
李東沐認真地聽著。他知道老師說這個故事的意思。
“東沐，你現在走的路，比他們當年更難。”張漢卿的語氣沉了下來，“他們面對的是資源枯竭的困境，而你面對的是資源還遠遠沒有枯竭、利益格局卻已經固化的困局。”
“你的阻力不光來自貪官汙吏，還來自那些習慣了躺著吃資源飯的人——他們會用各種方式來對抗你，用上訪、用罷工、用經濟下滑的恐慌，甚至用你最意想不到的方式。你必須有足夠的耐心和智慧，同時也要有足夠的勇氣。”
“老師，您當年教的‘勝天半子’，我一直記在心裡。”李東沐放下茶杯，目光堅定地看著張漢卿，“您說，勝天半子，靠的不是蠻力，是智慧。要在最合適的時機，用最合適的方式，走最合適的一步。”
張漢卿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欣慰的笑意：“你還記得這個就好。不過我今天要告訴你這句話的後半句——勝天半子，拼到最後拼的不是智慧，是命。是你敢不敢把自己的政治生命押上去，換取一個徹底改變的機會。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李東沐說。
張漢卿端起茶杯，和李東沐碰了一下，像是在碰一杯看不見的酒。
下午兩點，李東沐登上了返回河嶽的飛機。與此同時，河嶽省紀委的工作人員兵分三路——一路前往河州市政府，對曹國偉實施留置；一路前往鼎盛工貿總部，對陶雲飛立案偵查並對公司進行全面搜查；還有一路趕赴西山礦區，對七號井周邊的另外兩座涉嫌非法盜採的礦井進行現場取證。
河嶽的冬天，真正的暴風雪還沒有到來。但這場反腐的風暴，已經刮遍了這座古老煤都的每一個角落。
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河嶽的輪廓漸漸清晰。從萬米高空俯瞰，那些星羅棋佈的礦區像一塊塊黑色的補丁，鑲嵌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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