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殿內氣氛莊嚴肅穆之際,一名小太監神色慌張地從殿外快步走了進來,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氣。
他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地稟報:“啟稟官家,河北路八百里加急軍情!”
此言一出,殿內剛剛緩和的氣氛,瞬間再次繃緊。
河北!金軍!
徽宗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無比難看。
“呈上來!” 他厲聲喝道。
小太監連忙將一份插著三根翎羽的火漆急報,呈了上去。
徽宗一把扯開,只看了一眼,握著急報的手,便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混賬!廢物!” 他猛地將那份急報,狠狠地摔在地上,氣得渾身發抖,“完顏宗翰剛剛兵敗黃河,他完顏宗望,就敢率二十萬大軍捲土重來!真當朕的大宋,是無人可守的空城嗎?!”
他的怒吼,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充滿了屈辱與不甘。
周邦彥俯身,撿起了那份急報,迅速掃視一遍,眉頭也緊緊地鎖了起來。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
完顏宗望,這個比完顏宗翰更為陰險狡詐的對手,此次南下,竟繞開了所有重兵佈防的要塞,直撲河北腹地。其麾下,更有金軍最精銳的重甲騎兵 “鐵浮屠”!
其兵鋒之盛,野心之毒,昭然若揭。
“官家,息怒。” 周邦彥沉聲道,“完顏宗望此舉,意在趁我朝中動盪、河北兵力空虛之際,一舉攻破我北方防線,與盤踞在燕雲的遼國殘部,形成南北夾擊之勢。”
“事不宜遲,臣,請命即刻北上,前往河北,主持防務!”
他的話,擲地有聲,沒有半分猶豫。
徽宗看著他,眼中那滔天的怒火,漸漸化為了凝重的決斷。
“好!”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朕,命你為河北路制置使,總覽河北一切軍政要務!朕給你先斬後奏之權!朕只要你,將金人的鐵蹄,給朕死死地擋在黃河以北!”
“臣,遵旨!”
……
一個時辰後,天色微明。
禁苑的秘密水道出口,一艘不起眼的漕幫快船,已經備好。
周邦彥換上了一身尋常的青布長衫,準備即刻動身。
李師師站在他的面前,為他整理著略顯凌亂的衣領。她的動作很輕,很慢,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脖頸,帶著一絲微涼的顫抖。
“此去河北,路途遙遠,戰事兇險,你要…… 萬事小心。”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放心。” 周邦彥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一軟。
李師師沒有再說話,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塞進了他的手裡。
“這裡面,是我用新找到的‘醉龍草’為你新制的麻藥弓弦,藥效比之前的,要強上三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輕易使用。”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 一些安神的茶餅。河北苦寒,記得…… 常寄茶信回來,報個平安。”
周邦彥握著那個還帶著她體溫的錦囊,只覺得心中,被一種溫熱的情緒,填得滿滿的。
他再也剋制不住,伸出手,將她那微涼的手,緊緊地握在了掌心。他掌心的老繭,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是戰士與琴師最直接的觸碰。
“師師,等我。”
他的聲音,無比認真,像是一種刻骨的承諾。
“等我將金軍徹底趕出河北,我們就一起,去江南。”
“我們去尋一片最美的茶田,建一座只屬於我們的茶肆。白天,我陪你查案,晚上,我聽你唱曲。再也沒有密謀,沒有血腥,只有茶香和琴音。”
“好不好?”
李師師的臉,“唰” 的一下,紅透了。她從未想過,一向內斂的周邦彥,會為她描繪出這樣一幅人間煙火的畫卷。
那畫卷,像一縷最溫暖的陽光,瞬間照亮了她心中所有被仇恨與陰謀佔據的角落。
她看著他那雙充滿了期盼的、灼熱的眼睛,只覺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彷彿要從胸口跳出來。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著,最終,化為一個幾不可聞的、帶著一絲水汽的……
“嗯。”
一聲 “嗯”,卻勝過千言萬語。
周邦彥笑了,那是他自歸京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雜質的笑容。
他鬆開手,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船頭走去。
“出發!”
船伕解開纜繩,快船緩緩離岸,駛入了晨曦中的汴河。
就在船隻即將匯入主河道,消失在薄霧中的時候。
周邦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回頭,隔著漸寬的河面,大聲喊道:
“對了!我前幾日在茶肆後院的桂花樹下,埋了罈好酒!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們一起喝!”
“就叫 ——”
他的聲音,被晨風吹得有些模糊。
李師師站在岸邊,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臉上帶著淚,嘴角卻噙著笑。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河面,高聲回應:
“就叫‘汴河春’,如何?!”
“好!就叫汴河春!”
周邦彥爽朗的笑聲,在寬闊的河面上,遠遠傳來,最終消散在晨霧裡。
船,已遠去。
李師師依舊站在那裡,久久不願離去。朝陽的第一縷光輝,恰好照在她鬢間的銀鐲上,反射出一點清冷而又堅定的光。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等待,有了新的名字。
它叫,汴河春。
也叫,周邦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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