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明代,南北親屬稱謂徹底定型。
多部明代典籍均明確記載:北方民間稱父親為爹,稱祖父為爺爺;南方民間稱父親為爺、爺爺、阿爺。
同時南方部分地區還出現了用“爹”稱呼父親,用疊詞“爹爹”稱呼祖父的特殊用法。
時至今日,合肥、六安、天門以及湖南部分鄉村的老一輩,仍舊保留這套古老叫法。
明代的單字“耶”,已經徹底迴歸本職,僅作為句末語氣助詞使用。
只有摘抄古籍、仿古行文時,才會出現阿耶、耶耶這類古稱謂。
反觀“爺”字,在明代迎來了詞義大爆發,從原本單純的親屬稱謂,徹底泛化為全社會通用的高階尊稱。
皇帝被內侍與百姓稱作皇爺,藩王稱作王爺,鄉紳地主稱作老爺,官員稱作縣老爺、官老爺。
尋常有身份的男子,也可冠以姓氏稱某爺。
而排行稱謂大爺、二爺,詞義也發生了明顯變遷。
宋元兩代,大爺、二爺專指大戶人家的大少爺、二少爺。
隨著明代“爺”字氾濫使用,尊稱進一步延伸至親屬排行,“爺”慢慢衍生出兩層長輩含義。
加上數字或者“大”“么”搭配爺,既可指代父親的兄弟,也能指代祖父的兄弟。
明初、清初兩次湖廣填四川的大規模移民,讓兩套不同的親屬稱謂體系,一同留在了西南官話片區,也就造成了如今西南地區,大爺同時存在兩種親屬釋義的特殊情況。
西南官話片區,不止雲貴川渝。
除了雲貴川渝,湖北西部恩施、宜昌一帶,湖南西北部小片區域,廣西北部柳州、桂林一帶,陝南漢中一帶皆屬西南官話體系。
在西南官話部分割槽域,還發生了性別、輩分錯位。
用“爺”稱呼祖父,卻用原本指代父親的“阿耶”、“阿爺”稱呼祖母。
原本指代父親的“阿爹”,也被用來稱呼父親的姐妹。
除此之外,部分地區還將乾爹,以及年紀長於父親但與其同輩的遠親、鄉鄰,喚作阿爹。
這些都是古老稱謂歷經人口遷徙、各族習俗交融之後,衍生出來的特例。
雖說知道後世定義裡,爺爺就是祖父,可街邊一眾百姓還是絞盡腦汁琢磨。
那句話裡的爺爺,指代的到底是父親,還是祖父?
要是父親還好說。
倘若是祖父,那這關係可就亂大套了。
順著輩分一時想不出頭緒,有人轉而去想七胞胎。
“難不成是七仙女?”
“你不怕玉帝爺爺派雷公電母劈了你?”
“人家後世都說了,打雷下雨是自然科學,跟神仙沒關係。”
“既然不信鬼神,那我們隨你回家,你把門神爺、灶王爺的畫像撕了去?”
“……”
一說都唯物,一做都唯心。
他瞬間漲紅了臉,額上的青筋條條綻出,爭辯道:“供奉神像不能算是迷信……這是信仰!屬於民俗傳承罷了!”
接連便是難懂的話,什麼傳統文化,什麼精神寄託之類,引得路人都鬨笑起來,整條街上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會不會是古時候的七兄弟傳說?”
簡單來講,這故事講的是七位身懷絕技的兄弟,一同對抗天帝與西海龍王。
老大力氣極大,老二脖子堅硬無比。
老三腿腳極快,老四聽力極佳。
老五鼻涕極多,老六皮膚延展性極強,老七不怕高溫。
家喻戶曉的葫蘆娃,便是取材於此。
也有人說葫蘆娃改編自十兄弟,這話算不上完全錯誤。
十兄弟本就是七兄弟經過一代代口頭流傳,衍生出來的版本。
當年上美廠原本打算改編成型的十兄弟故事,奈何預算不夠,便迴歸最初的設定做成了七兄弟,還新增了一位採藥老爺爺。
“七兄弟連父母都沒有,哪來的爺爺?”
“嘿!七兄弟難道是石頭裡蹦出來的,沒有爹孃祖輩,他們哪來的?興許是後人把故事補全了。”
“還用的著後世?臘雞乾魚給故事添了一對老夫妻,設定二老吃下仙果,承蒙神仙恩賜生下七子。響馬奤子不光把七兄弟改成八兄弟、十兄弟,還將玉帝龍王換成了秦始皇、趙高,編出水淹長城的故事。”
這番略帶調侃的稱呼,旁人一聽便知這人是個老應天。
還不是六合、句容這類偏遠郊區,也不是江寧近郊,唯有上元縣本地人,才會如此自然的打趣別處。
臘雞,指江西。
乾魚,指湖廣。
奤子、響馬,指北地。
在這個語境裡,特指順天府。
不過也沒人跳出來指責什麼不該地域歧視,全都鬨然大笑。
這都是老傳統了。
南方人平等的歧視北地人。
上元縣平等的歧視所有人。
皇城、六部衙門還有國子監,盡數坐落在上元,若非當年那場變故……
故應天府,尤其是上元的人,每次說起遷都之事,總要先數落建文帝和李景隆。
手握正統大義,全國聽命,數百萬大軍坐鎮中原,居然硬生生輸掉江山。
一群草包紈絝!
說完還要埋怨朱元璋兩句。
晉王比您早走兩個月,彼時您身體硬朗,完全把控朝堂。
老大、老二、老三,還有嫡長孫都死了,燕王難道算不上活著的“嫡長”?
就算不想傳燕王,再不濟還有朱允熥可以繼位,何苦傳位給建文?
實在不行,洪武三十五年,您給閻王爺請個假,上來一趟親自傳位給陛下,告訴他應天為京師是祖制,不也行嗎?
大明官方規定:稱北京為京師,南京則叫作南京、留都、南都。
可這套規矩也就能管到公文。
就連江南官員士紳都稱南京為南京,卻稱北京為北都,認定兩座城池皆是京師,且南京地位高於北京,更別說江南百姓了。
北方也不遑多讓。
客氣一點,管你叫一聲:南都、留都、陪都。
不客氣一點,你就是:南曹、舊都。
甚至還有更刻薄的:南人之地、偏隅、南邦。
滿清入主中原之後,南京丟掉了留都身份,兩座城市的對立感慢慢淡化。
可到了近代,這份隔閡再度興起,一直延續到現在,只不過如今大多隻是民間打趣而已。
南京:民間打趣?那你讓它把放在附近的重灌旅撤掉,我指秦淮河為誓,只要它撤掉,我可以不要“京”字,改名“應天”、“建康”,甚至“建業”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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