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馬冰河入夢來,鐵馬是你,冰河也是你。】
南宋,紹興十二年。
陸游從和旨樓出來,就腳步發飄的往河邊踉蹌而去。
從耳根紅到脖頸,燙得能煎茶,需得沾點涼水壓壓。
他彎腰掬水,右手背在身後,只用左手往臉頰上拍。
姿勢彆扭得厲害,可再彆扭,右手也不肯沾半分水。
方才這隻手,握過美孃的腕子、摟過美孃的細腰、撫過美孃的秀髮。
指間裡還纏著她的體香,像春風捲過花樹的餘味,他捨不得讓它消散。
一連撲了好幾捧涼水,臉上的熱意總算褪下去些,他才喘著氣抬眼,望向天幕。
天幕之前講過,這是他晚年臥在孤村病榻上寫的。
此刻看著後人把金戈鐵馬的句子,硬生生掰成了情話,他先是嗤了一聲,覺得這般引喻失義,實在是不通文墨。
可他笑著笑著,反倒愈發開懷。
唇角忍不住往上揚,到最後竟扶著岸邊的老柳,笑得直不起腰。
滿紙金戈鐵馬的報國意氣,改得脂粉氣十足,罵一句荒唐也不為過。
可後人整日琢磨這些情情愛愛,不正說明世道太平,人人衣食安穩?
再不用像如今這般,覺都睡不踏實,生怕一覺醒來,胡馬就踏破了城關。
他笑聲漸歇,垂眼便瞥見自己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還下意識蜷著,心裡猛地一沉,暗自在心底斥道:
陸游啊陸游,大軍踏過黃河、收復燕雲,你反倒在這裡沉迷美色,算什麼好男兒!
他一咬後槽牙,抬著手腕便往河面探去。
先把這擾人心緒的香氣洗乾淨,也好收了散漫心思。
可指尖剛要觸到涼潤的河水,他又猛地將手收了回來,飛快藏回袖裡。
倒不是反悔了,只是這河水流經市井,淘米浣衣皆靠它,用這尋常河水衝去姑娘家的香氣,未免太過唐突。
要洗,也得回了家,焚上一爐清芬,就著上好的皂膏細細洗過,才算妥當。
【回不去了!霸王收起劍,別姬已走遠。】
大秦,南海郡。
呂姒雙手託著腮,蹲在溪邊看項羽烤魚。
也不知是天氣太悶,還是篝火燒得旺,項羽從耳根到脖頸紅了一大片,熱得發燙。
“阿姒,其實這話不算錯。”
項羽像是沒話找話,又像是刻意要轉開她的目光。
呂姒抬眼,眸子清得像山澗的水,安安靜靜望著他等下文。
項羽本想清清嗓子,轉念又覺得這般姿態太做作,怕惹她嫌不灑脫,硬生生憋了回去。
“後世有個成語叫霸王別姬,單拎出來說這話,自然是不通的。”
“可今有別氏,一支出自諸侯別子,一支出自姬周宗室。”
別子:分出宗族、自立門戶的子弟。
“若是別氏舞姬,或是姬姓別氏,這句話反倒恰如其分。”
“項君真是博古通今。”呂姒說得真心實意。
中間沒聽見,後面沒聽著,項羽就聽見兩個字:“項君”。
我再努力一點,阿姒是不是就能喚我“籍”了?
除了君上、尊長,只有至親之人、心尖上的人,才能直呼其名。
想到這兒,他咧嘴一笑,露出些許少年氣的得意。
“雖以習武為先,書文倒也略通一二。”
人動了心,總忍不住要惹心上人注意。
項羽差點張口就背一段《詩經》,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會不會太過刻意?
阿姒會不會嫌棄我臭顯擺?
正巧魚烤得油花滋滋響,項羽趕緊揭了片荷葉墊著,遞到呂姒面前,又摘了片寬大的蒲葉輕輕扇著熱氣,溫柔體貼道:
“先晾會兒,小心燙著。”
呂姒卻搖了搖頭:“項君,我不餓,先送與大兄、二兄和二姊。”
換做以往,聽見呂家三兄妹,項羽除了髒話,也沒啥好話了。
可看著眼神澄澈的呂姒,他只得把話嚥了回去,轉而解釋道:
“不是我不願,是實在為難。”
“你二姊總讓我叫她大嫂,那兩位兄長我該怎麼稱?”
“不叫失禮,叫又為難,總不能衝他們喊一句‘嗟,來食’吧。”
一句小調侃,逗得呂姒捂著嘴笑彎了眼。
笑罷她歪著頭,眼裡帶著點疑惑:“項君為何要從劉季那裡論稱呼?從我這裡論,不就好了?”
這話落在項羽耳朵裡,跟“你願不願意娶我”沒區別。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捧著荷葉轉身就往呂家兄妹那邊走,腳步都比平時輕快。
走到近前,竟難得給了三人一副和顏悅色的模樣。
項羽捧著荷葉躬身行禮。
“大兄、二兄、二姊,請先用食。”
呂澤連忙伸手接了,用了個之前肯定會惹項羽大怒,此刻卻能讓項羽歡喜的稱呼:
“多謝羽弟。”
果不其然,項羽咧嘴笑得耳根子又紅了,規規矩矩行了一禮,才轉身回去接著烤魚。
還順手摘了朵淺黃的小花,輕輕別在了呂姒的鬢邊。
呂雉盯著呂澤手裡的烤魚,又望了望遠處天真爛漫、正和項羽說笑的呂姒。
“大兄,二兄,這當真是我們族妹?”
泥窪裡怎麼還能蹦出塊白玉來?
呂澤臉一沉:“你這說的什麼話!族妹雖然比你天真爛漫、心性澄稚、懵懂無邪……”
話說到一半,感覺呂雉身上冒出一股殺意,他立刻話鋒一轉。
“但你要是未來沒嫁給劉季,不也是這般模樣?”
“哼!”呂雉撕下一塊魚肉狠狠嚼著,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劉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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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陽,六國宮。
種樹的差事辦妥,始皇也不是苛待臣下的性子,召了眾人一同賜膳。
正這時,一名內侍快步上前,俯身在始皇耳邊低語幾句。
始皇先是一怔,隨即眉梢揚了起來,當即吩咐:“給劉季添一碟炙羊。”
底下群臣只當劉季又立了什麼功勞,雖有幾分羨慕,倒也沒多想。
唯獨劉季自己滿頭霧水,上前躬身:“義父,兒臣無功不受祿。”
始皇撫掌大笑:“有功,自然有功。再賞你一罈好酒。”
劉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又不敢多問,只能心驚膽戰地坐回去。
剛坐下,右眼皮就突突地跳個不停。
目瞤得酒食,瞤左有喜,瞤右有憂。
先得了酒食,緊跟著右眼跳……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總不能是項羽投了大秦,說只要弄死自己,就永世扶保大秦社稷吧?
這是給我吃的送行飯?
劉季失笑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
項羽能來給始皇當義子?
這還不如墨子三年造出蒸汽機靠譜。
想來是有什麼喜事,恰好和自己沾了點邊,陛下愛屋及烏罷了。
劉季猜對了一半,也猜錯了一半。
項羽沒來,韓信來了。
韓信倒沒想弄死劉季,就想把他狠狠揍一頓,揍得三五個月下不了床那種。
只要始皇允許,他便對著天地祖宗立誓:此生扶保大秦社稷,至死不渝!
先秦的誓言,可不是今天隨口說說的空話。
今天發誓說愛一輩子,可能只有床上那幾分鐘是真的。
但先秦誓言,比律法、禮法更有約束力。
說一輩子,就是一輩子!
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一個呼吸,都不算一輩子!
十幾歲的韓信主動來投,始皇怎能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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