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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像一根根金色的線，剛好落在沙發上那團蜷縮的小身影上。
雲夢婉半躺在沙發一頭，懷裡抱著一個抱枕，腦袋歪在靠背上，烏黑的頭髮散開來，幾縷搭在臉側，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電視開著，放的是什麼動畫片她根本沒看進去，眼皮已經合了大半。
客廳的矮桌上攤著一盒拼圖，一千片，畫的是一片星空下的城堡。
那是三天前拆開的，林允雲當時興致勃勃地倒了滿桌，拼了半個小時，完成了大約十五片，然後就跑去看電視了。
雲夢婉收拾桌子的時候隨手拼了幾十片，也沒繼續。之後這盒拼圖就一直攤在那裡，成了客廳的一件固定擺設。
“媽媽——”
雲夢婉沒動。
“媽媽！”
還是沒動。
“媽媽！！！”
一聲尖叫，雲夢婉猛地一抖，抱枕從懷裡滑下去，整個人差點從沙發上翻下來。
她驚魂未定地睜開眼，就看見林允雲站在沙發前面，雙手叉腰。
“云云，你幹嘛！”雲夢婉心還在跳，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叫你起床呀，你睡了一個小時了。”
“我沒有睡一個小時。”
“我數的，從電視裡那個藍貓開始打架，到你現在醒，一共換了三個動畫片。”
雲夢婉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反駁這，乾脆把臉埋進靠墊裡，聲音悶悶的：“你數動畫片幹什麼，不看嗎？”
“看完了。”
“......”
雲夢婉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臉從靠墊裡拔出來，眯著眼看了看出窗外的天色。
太陽還掛在半空，但已經偏西了，光線從正午的刺眼變成了暖融融的橘色，照在地板上拖出一長條影子。
“下午了啊。”她嘟囔了一句。
“對呀，”林允雲爬上沙發，擠到她旁邊坐下來，小短腿晃啊晃，“所以你答應我的事呢？”
“我答應你什麼了？”
“上週你說的，等你有空就陪我拼拼圖。”
雲夢婉沉默了兩秒，努力回憶了一下。她確實好像說過類似的話，但那明顯是一句“媽媽現在很累你先去玩”的敷衍之詞，沒想到這個小丫頭居然記住了，還存著來兌現。
“我說的是有空。”
“你現在沒有在忙呀。”
“我在睡覺，睡覺就是忙。”
“騙人！”
“真的，睡覺是大腦在整理記憶，很辛苦的。”
林允雲歪著頭想了想，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偽。
但她顯然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的打算，直接換了個策略——伸手去拽雲夢婉的袖子，拽一下，再拽一下。
“去嘛——去嘛——去嘛——”
“停停停！”雲夢婉投降般地舉起雙手，“去去去，現在就去，你別拽了。”
林允雲立刻鬆手，臉上瞬間從委屈切換成得意，蹦下沙發就往矮桌那邊跑。
雲夢婉看著她那個歡脫的背影，無力地嘆了口氣，慢吞吞地從沙發上把自己“拔”起來。
兩個人在矮桌兩邊盤腿坐下，中間隔著滿桌的拼圖碎片。
林允雲的坐姿倒是端正，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上課一樣嚴肅。
但這份嚴肅只維持了大約五秒，她就忍不住伸手去撥那些碎片，嘩啦嘩啦地翻。
“你輕點，云云。”雲夢婉已經熟練地進入了狀態，從碎片堆裡挑出幾片帶直邊的，“別把已經找出來的邊框又埋進去。”
“我沒有埋，我是在重新發現它們。”
“......你上次也是這句話。”
林允雲嘿嘿一笑，不接話，低頭翻得更有勁了。
雲夢婉沒再管她，自己安靜地找邊框。她的動作不快，但很穩，手指捻起一片，看一眼，不是就放下，是的就歸到一邊。
幾十片邊框已經零零散散地拼了一小段，看得出是城堡左側的城牆。
“媽媽，這個是不是天空？”林允雲舉起一片深藍色的碎片。
雲夢婉探過頭看了看：“對，放這邊，挨著那片淺藍的。”
林允雲小心翼翼地放上去，角度偏了一點，跟旁邊的片子對不上。
她摳起來重新放，又偏了，再摳，再放，第三次終於卡進去了。
“媽媽你看！我拼上啦！”
“嗯，很棒。”
林允雲被誇了，尾巴立刻翹起來，翻碎片的動作更加賣力。
但拼圖這東西就是這樣，開頭靠熱情，中間靠耐心，而耐心這個東西，林允雲的儲備量向來不太夠。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她的動作就明顯慢了下來。
“媽媽，拼圖好難啊。”
“不難，就是碎。”
“有什麼區別？”
“難是你不會，碎是你懶得找。”
林允雲被噎了一下，覺得媽媽說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覺得自己並不是懶，於是小聲反駁：“我不是懶，我是.....眼睛累了。”
“那閉眼休息一下。”
“休息完是不是還要接著拼？”
“當然。”
“那我不休息了，休息了反而虧。”
雲夢婉差點笑出聲，忍住了。
又拼了一會兒，雲夢婉的坐姿開始“墮落”了。
最開始是盤腿坐，後來變成了側坐，再後來變成了一條腿伸直一條腿蜷著，到現在乾脆整個人趴在了桌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只剩一隻手在翻碎片。
“媽媽你又懶了，我要和爸爸告狀！”林允雲立刻舉報。
“我沒有懶，我是在換一個姿勢拼。”
“躺著怎麼拼？”
“用意念。”
林允雲猶豫著問：“意念真的能拼嗎？”
“當然不能，”雲夢婉理直氣壯地說，“所以你還是得自己動手。”
“！！！”
林允雲氣得把一塊拼圖朝她扔過去，被雲夢婉輕鬆接住，順手放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謝謝云云的貢獻。”
“你還給我！那是我要拼的！”
“你剛才扔過來的，扔出去的東西就是別人的了。”
“哪有這種規矩！”
“我們家就有呀~”
林允雲鼓著腮幫子瞪了她好一會兒，最後氣不過，直接站起來繞過桌子，去搶雲夢婉手邊已經歸好類的一小摞碎片。
雲夢婉眼疾手快地用手臂一擋，林允雲撲了個空，差點趴到桌上，被雲夢婉順勢撈住後領子拎了回來。
“云云坐好，好好拼。”
“媽媽搶了我的碎片！”
“那是媽媽拼的。”
“可是那些顏色是我先看到的！”
“看到不算，拿到才算。”
林允雲被這套流氓邏輯氣得快要冒煙，但體力和身高都不佔優勢，只能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翻碎片。
雲夢婉看著她那副樣子，肩膀微微抖動，忍笑忍得很辛苦。
安靜了大概十分鐘，林允雲忽然說：“媽媽，你說這個城堡裡住著誰呀？”
雲夢婉抬起眼看了看盒子上完整的圖片——星空之下，一座尖頂的城堡矗立在山坡上，窗戶裡透出暖黃色的光，周圍是密密的樹林和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
“應該是國王和王后吧。”
“那他們有小孩子嗎？”
“可能有。”
“幾個？”
“你猜。”
林允雲盯著圖片看了好一會兒，伸出一根手指：“一個。”
“為什麼是一個？”
“因為城堡看起來不太大，住太多人擠。”
雲夢婉被這個理由逗到了，想了想說：“也有道理，那你覺得那個小孩在幹什麼？”
“在拼拼圖呀。”林允雲理所當然地回答。
“......城堡裡的小孩不拼拼圖的。”
“為什麼？”
“因為那時候還沒有拼圖。”
林允雲愣了一下，表情變得困惑起來：“那他們沒有拼圖，玩什麼？”
“嗯......騎馬，射箭，畫畫什麼的吧。”
“聽起來好無聊。”
“你覺得無聊，人家覺得好玩。”
林允雲想了想，似乎無法理解這種審美差異，搖了搖頭，低頭繼續翻碎片。但過了一會兒又抬頭了。
“媽媽。”
“嗯？”
“如果我也住在城堡裡，你也要住進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會射箭，你得保護我。”
雲夢婉看著她那張認真到不行的小臉，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然後她低頭繼續找碎片，手上的動作比剛才快了一點。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桌上的拼圖漸漸有了些模樣。
外框基本完成了，城堡的左半邊牆體拼了出來，星空部分零零散散地湊了幾片深藍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隨手灑了幾滴墨。
整體進度大概到了四分之一，說快不快，但比起三天前那可憐的十五片，已經算是一個飛躍了。
林允雲的功勞大概佔了四分之一里的三分之一。
剩下的都是雲夢婉拼的，但林允雲對此毫無愧色，“媽媽你看這個窗戶，是我拼的，找到了三片才拼對的。”
“看到了，云云很厲害。”
“還有這個門，上面的拱形好難找，我找了好久好久。”
“確實不容易捏~”
“所以我是不是天才？”
“......云云先把這片放對再說，它應該是倒著的。”
林允雲低頭一看，那片拱門頂上的碎片確實被她橫著塞進去了。她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手忙腳亂地摳出來重新放，耳朵尖紅了一點點。
雲夢婉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什麼嘛！”林允雲瞪她，“媽媽也有拼錯的時候！”
“我確實有，但你剛才問的是你是不是天才，我只是在幫云云糾正這個認知，嘻嘻~”
“哼。”
林允雲把臉別過去，假裝生氣，但手裡的動作沒停，又低頭翻碎片了。
雲夢婉看著她那副嘴上說生氣手上很誠實的樣子，覺得這丫頭像誰呢，明明是自己生的，這脾氣倒不知道像了誰。
快到傍晚的時候，窗外的光線暗下來了，橘色變成了淡紫色，又慢慢往深藍裡沉。
客廳裡沒開燈，只有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映在桌面上，那些拼圖碎片的顏色變得模糊起來，深藍和淺藍混在一起，黑色和深紫分不清。
林允雲還在翻，但速度明顯更慢了，低頭湊得很近去看每一片碎片的圖案。
雲夢婉伸手夠到茶几上的檯燈開關，啪嗒一聲，暖黃色的光亮起來，把整張矮桌照得清清楚楚。
林允雲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翻碎片的速度又恢復了正常。
雲夢婉靠回沙發上，沒再趴到桌上去。她就那麼歪在沙發角落裡，看著對面的女兒低著頭，一片一片地翻，一片一片地試，偶爾拼對了一片就小小地“嗯”一聲，拼錯了就安靜地拿起來換一個方向。
窗外的天徹底暗了，客廳裡只剩下檯燈那一小團光。光圈剛好把矮桌罩住，一大一小兩個人坐在光裡，桌上的城堡慢慢有了形狀。
“媽媽，”林允雲忽然小聲說，“今天我拼了多少片？”
雲夢婉大致估了估：“大概六七十片吧。”
“超過一百了嗎？”
“沒有。”
“哦....”林允雲的語氣裡有一點點失落，但很快又抬起頭來，“那...明天繼續拼，總能拼到一百的。”
“行，明天繼續。”
“後天也繼續。”
“好~”
“一直到拼完為止。”
雲夢婉看著她，點了點頭：“一直到拼完為止。”
林允雲滿意了，低下頭，又拿起一片碎片。
檯燈的光安安靜靜地照著，窗外有風吹過，窗簾輕輕晃了一下。
“媽媽。”
“嗯？”
“今天很開心。”
雲夢婉靠在沙發上，嘴角慢慢彎起來，聲音輕輕的。
“嗯，媽媽也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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