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摸!”
“胡啦!”
京城,春歸樓內。
詩兒將面前的麻將向前一推,站起身子,掐著腰,哈哈大笑。
棋兒無奈地掏出一塊碎銀,扔給了她。
一旁,另一位陪玩的花魁同樣掏出銀塊,忿忿向詩兒姐姐身上一丟。
“還有還有你,公子,願賭服輸哦。”
詩兒把腳踩到凳子上,勾著手。
她的面前,是一位皮膚白皙的貴公子,胸肌博大,杏眼勾人。
“給你給你。”
公子從袖中取出一塊銀錢,遞給了詩兒。
他的手指很是纖細。
棋兒從他的手指上收回了目光,勾了勾嘴角,道:
“你真的假的,從王府跑出來,跟這位公子私奔?”
那貴公子身子輕輕一顫,眼神有些躲閃。
“當然是真的,已經決定了,我這輩子不會再回王府,回到樓子裡了。
哼,凝姬那個蠢女人,每天就知道壓榨我們姐妹幾個,老孃不伺候了。
好不容易有白公子願意娶我,我當然要跟他私奔,天涯海角我也願意去。”
詩兒仰慕地看著白公子,滿眼都是小星星。
“……”
棋兒默默一嘆。
詩兒見狀,將眉頭高高挑起:
“什麼意思,姐妹一場,連你也看不得我好?
哼,小棋,雖然你執掌京城春歸樓分舵,有殿下和姐姐信任,獨當一面,但我可不怕你。”
棋兒從小就習慣了詩兒的戲精模樣,雖然心中無奈,但又覺得逗那白公子,倒也有趣,於是裝模作樣的眼神一凜,道:
“詩兒,你膽子真大,明明知道我深受殿下與姐姐信任,還敢帶著這個狗男人到我這裡來。
你當真不怕我下令將你捉回去不成?”
白公子有些慌張,抓住了詩兒的衣角。
“哼,棋兒,我既然敢到你這裡來,自然不怕你抓我。
從小到大,你我比試,你連一次都沒有贏過我,現在你我靠著那麼近,我想取你性命,也不過是一念之間!”
詩兒滿臉自信,道:
“當然,我相信你,是不會對我出手的。
你我姐妹那麼多年,我如今走投無路,只好來找你,難道你還真捨得把我捉回去,讓王爺和姐姐處置我?”
“唉……”
聞言,棋兒悠悠一嘆,握緊的手又緩緩鬆開。
“給我二十兩銀子。”
詩兒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理直氣壯。
“?”
棋兒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你莫要欺人太甚!”
“沒有錢,我們就餓死在外邊了,你難道真捨得我去賣?”
詩兒挺了挺胸道。
棋兒氣的嘴皮子都在打哆嗦,指著白公子,惡狠狠道:
“他呢,這個狗男人,明明說要帶你私奔,他怎麼沒有錢?”
“我們兩個是愛情,他家裡也不同意他娶一個妓子,同樣是私奔出來的。”
詩兒嘿嘿一笑。
“滾!”
棋兒怒氣衝衝地掏出二十兩,砸在桌子上。
詩兒一把裝進兜裡,手速極快,似乎生怕棋兒反悔。
“嘻嘻,我走咯,千萬不要告訴殿下,我現在在京城,若不然,你我姐妹感情到此為止,就此反目!”
她一把拽過白公子,推開了窗戶。
從當年王爺破窗而逃的位置,一躍而下,落入了小巷中,不知所蹤。
“棋兒姐……”
花魁欲言又止。
棋兒起身,走到窗邊,方才的氣憤之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驚訝。
她喃喃著:
“我說這妮子在執行什麼任務,那麼神神秘秘的。
原來……白瑪王后沒死啊,被她給偷出來了。”
“那就是白瑪王后嗎,果真是生的花容月貌。
殿下的眼光從來都沒差過,怪不得當初千里迢迢搶她呢。”
花魁讚歎道。
“去給王爺寫信,走繡春衛密報,就說詩兒和白瑪到京城了,很安全,讓他不用擔心。”
棋兒安排道。
“是。”
花魁沒有任何猶豫地領命了,似乎完全忘了詩兒姑娘走前的吩咐。
她也是春歸樓的老人了,在棋兒姑娘手下待了很長時間,她自然明白,詩兒姑娘方才的話,反著聽就好。
“棋兒姐,詩兒姑娘……為什麼不把白瑪王后帶回府裡啊?”
花魁有些疑惑道。
棋兒,顧名思義,是棋道好手,這名字一聽,就不是其他什麼詩酒花琴書畫能比的,事實也同樣如此,她的智商在姐妹中是數一數二的。
她站在窗邊,想了想,道:
“或許是因為,白瑪王后在霜戎被打入冷宮,心灰意冷了,已經失去了活著的動力。
這時候貿然把她帶回王府,只會讓她更加失去生機,王爺想要的可不是一個空殼子,而是一個有靈魂的美麗少婦。
與其直接把她帶回去,不如讓詩兒繼續帶她在各處轉轉,欣賞欣賞天下美景,多玩一玩,把這多格桑花給養活。”
“原來如此。”
花魁明白了。
棋兒喃喃道:“王爺也是心大,真放心詩兒這丫頭帶著王后到處跑。”
花魁笑了笑:“想來,詩兒姑娘也是聰慧的。
若是她只往大城跑,哪裡有春歸樓、雪松居、山字號、十三衙門,她就往哪裡露面,讓自己人知道她的存在,讓王爺清楚她的行蹤,怎麼著都不會出現什麼危險。”
……
“你看,我說什麼,棋兒就不可能把我們抓走,她還得給我們錢呢!”
詩兒哈哈大笑著。
裝扮成貴公子的白瑪默默點了點頭。
“你看,這年節的京城多熱鬧啊,有了這二十兩銀子,咱們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詩兒拍了拍白瑪的肩膀。
“別擔心,世上絕對不會有人想到你還活著。
王爺也絕對想不到,估計他還真以為我跟別的男人跑了,他這會賠了夫人又折兵,不知道多生氣呢!
你相信我,我詩兒出來混絕對講義氣,等你什麼時候玩累了,想回王府了,我再帶你回去。
不想回也沒關係,咱倆就浪跡天涯,玩到哪裡算哪裡,怎麼樣?”
白瑪看著那清秀的姑娘,嗯了一聲,眼底有隱隱的感動,道:
“連累你了。”
“沒關係,你不用管我。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願意隨我回王府,王爺大不了就是打我一頓,讓他出出氣也就完事了。
若是你一直不願意回去,那也無所謂,就當我真的跟人私奔了,天下那麼大,王爺怎麼也找不到我們。
小白瑪,你以前太可憐了。
不過,你以後就可以放心了,有我詩兒在,一定會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詩兒拍著胸脯道。
“好。”
白瑪點了點腦袋。
“走,我帶你去雪松居大吃一場。”
詩兒開開心心地牽著白瑪的手,向那座天下第一大酒樓跑去。
“這一頓,需要很多銀子吧。”
白瑪坐在精緻的包廂中,有些不捨得。
“無妨。”
詩兒大方地擺擺手,道:
“到了京城,如何能不吃上一頓雪松居呢?
咱們也不要席面,就倆人,點上幾道菜就好,最多也就十兩銀子。”
“十兩啊!”
白瑪捂著小嘴,以她如此男性化的裝扮,做如此動作,竟是一點都不奇怪,反而多了幾分別樣風韻。
以前做王后的時候,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如今與詩兒在外面漂泊了一年多,這才懂了十兩銀子的重量。
只是一頓飯就要她十兩,是真的肉疼。
“哎,你湊近些,我與你說個事。”
詩兒一臉神秘道。
白瑪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腦袋。
詩兒嘿嘿著道:
“你忘了,這裡是哪?”
“大寧京城。”
白瑪回答道。
“沒錯。”
詩兒打了個響指,又道:“我以前是哪裡出身的?”
“就是在這?”
白瑪有些不確定道。
“沒錯!”
詩兒挑了挑眉毛,道:“我可是王爺的心腹,回王府就跟回家一樣,他哪裡有寶貝,我全都瞭如指掌。
嘿嘿,等到了夜裡,咱們……”
白瑪驚愕地捂住了小嘴,不可置信地望著詩兒。
“你是說,咱們去偷他的東西?”
詩兒重重點了點頭。
“這……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白瑪有些害怕。
詩兒輕蔑一笑:“現在王府哪裡還有人守著啊,裡面只有些老僕和老嬤嬤,連十三衙門現在都不給王府站崗了。
至於府上僅剩的那幾個護衛,他們巡邏的路線,把守的位置,我全都一清二楚,可以完美避開。”
“那……萬一以後那人知道了,怎麼辦?”
白瑪再問。
“知道就知道了,我是把東西偷來,給他的女人花的,他還能真教訓我?”
詩兒不以為意。
“誰是他的女人!”
白瑪面色一緊,道:“我們別去偷了吧。”
“不偷,怎麼過好日子,怎麼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
這世道,沒錢怎麼能行?
咱們這兩個弱女子,行走江湖,還得裝成一個公子一個丫鬟。
還必須得闊綽,闊綽到讓他們都覺得咱們是很有錢很有背景的人,那些壞人才不敢對我們動手,我們才能玩的自在。”
詩兒搖頭晃腦地講著大道理。
白瑪咬緊了嘴唇:
“那咱們都那麼闊綽了,他們還是想搶我們怎麼辦?”
“好辦啊,那我們就可以反過來把他們給搶了。”
春歸樓內頂尖戰力的詩兒如此道。
“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搶別人?”
白瑪有些沒繞過來這個彎子。
詩兒慢慢解釋道:
“你怎麼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哪個該搶,哪個不該搶?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對我們動手,是想要殺人滅口,還是隻是搶些銀子,還是想要給我們綁走,日日凌辱呢?
等別人先動了手,我們才知道該如何回報他們嘛。
還有,小白瑪,你的思想不對哦,怎麼能想著當強盜呢?
明明乖乖回到王府,就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明明你們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明明你都已經被抹了名分,甚至都不存在這世間了,還那麼倔的不肯回去找王爺。”
那個男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白瑪腦海中。
強大、霸道、狡詐、陰險。
這是蜀王給白瑪的印象。
若是為敵,他只會讓白瑪感到無力。
但若是……白瑪只會感受到安全感。
其實,她心裡並不是很抗拒回到王府,她心裡很清楚,像她這麼柔弱的女人,是必須要有一個棲身之地的。
無論怎麼樣,那個男人也還算是有底線。
近幾年,白瑪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幾經波折,顛沛流離,如今又是全家皆喪於汗王毒手,她很渴望安全感。
一個強大的男人,一個可靠的堅實臂膀,對於像白瑪這樣的女人來說,吸引力是極為致命的。
但,她肯定是不能舔著臉乖乖跟詩兒回蜀地的。
白瑪再天真,經歷那麼多事情,也會變成熟些。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若是舔著臉回去了,那她未來將會毫無地位。
一個喪家之犬,就算長得再美,也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
她很清楚蜀王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得到征服。
他享受的是那種慢慢征服的快感,這一點,白瑪早就看出來了。
自己霜戎王后的身份,是能極大刺激他的征服欲的。
若是自己乖乖回了王府,那就等於主動送上門的小羊羔,蜀王就算是吃下去,那也只會覺得索然無味。
白瑪不能這麼回去。
她要他主動找到自己,她必須還得不情不願,十分抗拒地被捉回去。
她還不能輕易地讓他突破最後一步,必須要循序漸進,一點一點地被吃下。
她要蜀王不斷地哄自己,討好自己,攻略自己,只有那個男人為自己付出的越多,後來他得到的征服感才會更強。
在這個過程中,她還要表現出足夠的價值,只有這個,才是她的立身之基。
白瑪如此思考著。
然後,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會思考了。
她感覺,自己思考的,很有可能還是正確的。
白瑪很開心,也很難過。
她討厭自己被明碼標價,但殘酷的現實告訴她,不只是自己,世上所有人都是被明碼標價的。
她本以為,自己被曾經最愛的男人打入了冷宮,被他殺了全家,自己會一蹶不振,整日尋死的。
可沒想到,僅僅是一年半的時間,自己就已經走出來了。
是天地間的美景與樂趣把她從地獄中帶出來的嗎?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那是什麼?
前一年,她心如死灰。
詩兒帶著她,從南到北,從西到東,見到的不僅是景色,而是雪原與西域更多的苦難與無奈。
當時的白瑪只覺得,這世間真的沒什麼意思,無非是來受苦的,趕緊一死了之吧。
然後,詩兒帶她來到了大寧。
如此熱愛美好的白瑪,又一次來到了最美好的人間。
她忽然發現,這世間不僅僅是由苦難構成的。
這世間有很多美好,但需要你親手去觸碰,去得到。
你要付出努力,而不是一味地索取。
人總是要活著的,也總是要享受一些美好的。
如果莫名其妙在痛苦中死去,那也太虧了吧。
所以,開導一切尋死之人的方法,很簡單,讓他看見希望就好了。
當然,在無邊的苦難中尋找到希望,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但只要走下去,一步一步向前,最終迎來的,是看開,是接受。
她看開了,看明白了,把曾經那個天真爛漫的白瑪殺死了,僅此而已。
人啊,都要學會接受現實,面對那座撲面而來的龐然大物。
“快吃飯吧!”
詩兒伸出了筷子,夾了一口,放到了白瑪的碗裡。
她又一次咧開了給予白瑪無數希望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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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章加起來七千五。
燃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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