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殿後殿，晨光透過禁制灑落一地碎金。
秦無為站在殿門前，負手而立，白衣在微風中輕輕拂動，他的目光越過赤天城連綿的屋脊，越過城外層層疊疊的靈田和仙山，落在極遠處的天際線上。
那裡雲霞翻湧，靈鶴翔舞，一派祥和景象。
赤天城的清晨總是這樣寧靜，街上已經開始有修士走動，有販賣靈藥的攤販在吆喝，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戲。
遠處符文參悟院的廣場上，新一批悟道天才已經盤膝就坐，開始新一天的參悟，那些年輕的面孔上寫滿了朝氣和憧憬，他們不知道萬界之外正在發生什麼，完全沉浸在悟道的喜悅中。
秦無為收回目光，轉身走進殿內。
案几上擺著幾枚玉瓶，是他昨夜煉製完畢的靈丹，九轉洗髓丹、混沌蘊神丹和天道紫氣丸，分門別類，每一枚都閃爍著氤氳的七彩光芒，他將玉瓶一一收入袖中，又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以神念在其中銘刻下數道指令。
仙界防務的排程，秦氏家族的運轉和萬族關係的維繫，還有符文參悟院的後續安排，每一條都清晰明確，即便是從未接觸過這些事務的人拿到手，也能按部就班執行。
銘刻完畢，秦無為將玉簡收入袖中，起身走出後殿。
他先去了一趟鳶小北的住處，只見鳶小北正在院中打坐，晨光落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層淡淡的玉色光澤，她的氣息比數月前渾厚了許多，九轉洗髓丹的藥力已經初步融入道基，經脈中靈力流轉的速度快了近一倍。
感應到秦無為的氣息，她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抹驚喜，隨即又黯淡下去。鳶小北似乎預感到了什麼，站起身來，沒有像往常那樣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看著秦無為走近。
“丹藥服用了？”秦無為走到鳶小北面前，抬手拂去她肩頭一片落葉。
“服了。”鳶小北點頭，目光在秦無為臉上停留了片刻，“夫君今日看起來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鳶小北輕輕搖頭，“就是覺得夫君好像離我很遠。”
秦無為沉默了一瞬，從袖中取出三個玉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個玉瓶是混沌蘊神丹，可以凝練神魂，一個玉瓶是天道紫氣丸，可以提升大道感悟，還有一個玉瓶則是他特意煉製的護命丹，即便受了致命傷，也能吊住一口氣，爭取救治的時間。
“這些丹藥你收好，閉關的時候用。”秦無為將三個玉瓶推到她面前，叮囑道。
鳶小北看著桌上的玉瓶，沒有伸手去接，她抬起頭，直視秦無為的眼睛，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夫君要走了？”
秦無為沒有否認，輕輕點頭。
“去哪裡？”
“混沌虛空。”
鳶小北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她沒有追問，沒有挽留，也沒有露出驚慌的神色，她只是點了點頭，伸手將桌上的玉瓶收起，動作緩慢而仔細，彷彿在收藏一件珍貴的信物。
“多久能回來？”
“說不準。”秦無為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則數年，慢則數千年，仙界這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就算我不在，也沒人能攻破赤天城的禁制。”
鳶小北嗯了一聲，低下頭去，不讓秦無為看到她的眼睛，過了片刻，她抬起頭來，臉上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眼眶微微泛紅。
“夫君放心去吧，家裡有我。”
秦無為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轉身走出院落，腳步不疾不徐，白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鳶小北站在院門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徑盡頭，手中緊緊攥著那三枚玉瓶，指尖泛白。
從鳶小北那裡出來，秦無為又去了夢蝶的住處。
夢蝶正在屋裡對鏡梳妝，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是秦無為，頓時笑靨如花，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長裙，髮髻高高挽起，插著一支玉簪，顯得格外明豔照人。
“夫君來得正好，我剛沏了一壺新茶，是從妖界那邊送來的靈芽，據說有清心明目之效。”夢蝶站起身來，拉著秦無為在窗邊坐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茶。
茶湯碧綠，清香撲鼻。
秦無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好茶。”
夢蝶笑了笑，坐在秦無為對面，雙手托腮看著他，眼中滿是柔情，她不像鳶小北那樣敏感，沒有察覺到秦無為今日的不同，只是單純享受著這難得的二人時光。
“夫君昨晚又煉丹了？”夢蝶注意到秦無為袖口沾著一點丹灰，伸手幫他拂去，“我聞到你身上的藥香了，是不是又煉了什麼好東西？”
秦無為從袖中取出幾枚玉瓶放在桌上，和給鳶小北的那份一樣，混沌蘊神丹、天道紫氣丸，還有一枚護命丹。
夢蝶看到玉瓶，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她拿起一枚玉瓶在手中摩挲，沒有開啟，只是低頭看著那瑩潤的瓶身，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夫君要出遠門？”
秦無為沒有回答，只是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
夢蝶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她不像鳶小北那樣能忍住，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伸出手，緊緊握住秦無為的手。
“夫君答應我，一定要回來。”
秦無為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肌膚傳遞過去，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握緊了她的手，用力而堅定。
夢蝶終於沒忍住，眼淚滑落下來，她鬆開秦無為的手，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後重新轉回來，臉上已經掛上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強。
“夫君放心去吧，我和小北姐姐會照顧好自己的。”她站起身，幫秦無為整了整衣領，又撫平袖口的褶皺，“夫君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不要總想著往前衝，能躲就躲，能退就退，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秦無為看著夢蝶絮絮叨叨叮囑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難得的溫柔笑意，他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聽著，直到她說不下去了，才抬手替她擦去眼角殘留的淚痕。
“等我回來！”
這一次，他說了。
夢蝶用力點頭，淚水又一次湧了出來。
從夢蝶那裡出來，秦無為去了後山南麓。
秦子寧和秦子真已經在洞府中閉關，服下九轉洗髓丹後，兩人的氣息正在緩慢攀升，秦無為沒有驚動他們，只是在石橋上站了片刻，透過洞府的禁制看了兩個兒子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與其說是臨行前的安排，倒不如說是他最後的牽掛。
秦如龍已經在至尊殿等候。
秦無為走進後殿時，秦如龍正站在案几前翻閱一份奏報，聽到腳步聲立刻放下奏報，躬身行禮：“祖爺爺。”
秦無為示意祖孫子秦如龍坐下，隨後取出那枚銘刻了具體指令的玉簡遞了過去。
秦如龍接過玉簡，沒有立刻檢視，而是抬頭看向秦無為，他的目光在秦無為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從那張平靜的面容下讀出了什麼，眼神微微一變。
“祖爺爺要離開仙界？”
“嗯。”秦無為沒有隱瞞，“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時間無可預估。”
秦如龍握著玉簡的手指收緊了幾分，但他沒有追問，只是將玉簡小心收入袖中，鄭重行禮：“孫兒明白了，請祖爺爺放心，仙界這邊孫兒會守好。”
“不止是守好。”秦無為抬手在虛空中一劃，三道金色的禁制符文從指尖飛出，沒入至尊殿的地基之中，整座大殿微微一顫，隨即恢復了平靜，但秦如龍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浩瀚的力量已經將整座赤天城籠罩其中。
“這三道禁制，是本尊以古祖之力佈下的。”秦無為收回手，淡淡道，“第一道可抵禦半祖全力攻擊，第二道可隔絕混沌虛空的窺探，第三道是本尊的一縷神念分身，若真有連禁制都擋不住的強敵來襲，這道神念分身會喚醒本尊。”
秦如龍心頭一震，隨即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祖爺爺雖然要離開，卻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還有一件事。”秦無為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符，遞給秦如龍，“這枚玉符可以直接聯絡到本尊，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使用。”
秦如龍雙手接過玉符，鄭重收入袖中。
“去吧。”秦無為擺了擺手，“天衍秘境那邊我已經打點好了，你去閉關便是，不到大羅境不要出關。”
秦如龍躬身行禮，轉身走出殿門，走了幾步，他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祖爺爺。”
秦無為抬眼看這個他最為欣賞的祖孫子，神色平靜。
秦如龍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一句：“孫兒等祖爺爺回來。”
說罷，他轉身大步離去，不再回頭。
秦無為站在至尊殿頂，目送秦如龍的身影消失在赤天城的街道盡頭。
晨光灑滿整座城池，街道上行人如織，商鋪里人聲鼎沸，符文參悟院內萬族天驕正埋首參悟，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這是他一手掌管的仙界，這是他一手建立的秩序。
等收回目光之後，秦無為一步踏出，就此離開仙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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