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嵐和宋昭的話說完之後,那阿卜杜拉臉都快要氣歪了。
本來這些香料就是來刁難他們的,結果反倒給他們助力了。
阿卜杜拉控制著自己抖動的鬍子,也夾了一片。
他吃得很仔細,咀嚼的時間比所有人都長。
吃完之後,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蘇雲嵐,眼神裡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蘇娘子,”他終於開口,“您這道菜,用我的香料,做出了我不認識的味道。”
第一道菜,沒有輸贏。第二道菜,蘇雲嵐先做。
蘇雲嵐選了一條魚,鯉魚,三斤多。
她拿出阿卜杜拉給的辛辣帶柑橘酸的香料,系統說叫“阿魏”,西域人用它的樹脂調味。
阿魏混合薑絲和鹽,抹在魚身上,肚子裡塞了蔥段和檸檬片。
然後拿了一摞荷葉,把魚裹了三層,又用黃泥厚厚地封住,塞進炭火裡。
阿卜杜拉在旁邊看著她做,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見過這種做法,把魚裹在泥裡燒?那不是把好食材糟蹋了嗎?
不過的圍觀的人看著並不驚訝,叫花雞嘛,大家都在自助餐的鋪子裡吃過,可香了。
只是這次用的不是雞肉反倒是魚肉,用的料也是不一樣的,不知道會不會像叫花雞一樣好吃。
蘇雲嵐沒有跟阿卜杜拉解釋,把泥球埋進炭火裡,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著阿卜杜拉說:“該您了。”
阿卜杜拉的第二道菜,是飯。
但不是普通的飯。
他用的是一種長粒的米,比漢人的米更細長,半透明,像一顆顆小小的水晶。
蘇雲嵐沒想到他準備的還挺充分,畢竟在這個時代,能吃到這種長粒米的人寥寥無幾。
阿卜杜拉先把米浸泡了一個時辰,然後用羊油炒洋蔥末,炒到焦黃髮甜,再把米倒進去一起炒,炒到每一粒米都裹上油光。然後加水和一種黃色的粉末。
後來蘇雲嵐知道了,那是藏紅花。
米飯先用小火燜煮,煮到一半,阿卜杜拉在米上鋪了一層羊肉碎和葡萄乾,蓋上蓋子繼續燜。
米飯出鍋的時候,整個院子裡都亮了一下。
金黃色的米粒上點綴著暗紅的羊肉碎和深紫的葡萄乾,像一幅用寶石鑲嵌的畫。
阿卜杜拉自己盛了一碗,端到長案上,用勺子撥開表面的羊肉,露出底下金燦燦的米飯。
他看了蘇雲嵐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篤定。
他對這道菜有信心,非常有信心。
蘇雲嵐的的微微挑眉,她之前也做過羊肉燜飯,但是用的普通米飯,味道自然也是香的。
但遠遠沒有這個阿卜杜拉準備的材料充足,而且對方還準備了口感不同的長粒米。
食客們圍過來,年輕書生先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這米……怎麼是一粒一粒的?不黏,但也不幹,每一粒都有味道。”
賣布匹的老漢也嚐了一口,咂了咂嘴:“甜鹹香,都齊了。還有一股子花味,這是什麼花?”
“藏紅花。”阿卜杜拉說,“波斯來的,比金子還貴。”
眾人嘖嘖稱奇。
那碗金黃色米飯被分得乾乾淨淨,連鍋底的鍋巴都被刮起來吃掉了。
蘇雲嵐站在自己的灶臺前,看了看阿卜杜拉那道金黃色的米飯,又看了看自己埋在炭火裡的泥球。
她心裡有底,她的魚,不會輸。
半個時辰後,她從炭火裡扒出那個泥球。
泥殼已經燒得發白,用刀背一敲,裂開,荷葉的香氣“嘭”地一下爆出來,和炭火的熱氣一起升騰。
她揭開三層荷葉,裡面的魚完整無缺,皮是金黃色的,肉質雪白,汁水豐盈。
阿魏的辛辣酸香經過炭火慢煨,和魚本身的鮮味融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奇妙的、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蘇雲嵐把魚移到盤子裡,澆上盤底的湯汁,撒了幾粒蔥花和香菜碎。
食客們又圍過來了。
這次阿卜杜拉第一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腹肉——最嫩的部分。
他送進嘴裡,嚼了嚼,停住了。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然後他放下筷子,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他看著蘇雲嵐,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蘇娘子,第二道菜,我輸了。”
蘇雲嵐愣了一下。
她以為阿卜杜拉會爭,至少會辯幾句,但他沒有。
他指著那條魚:“我的米飯,好吃,但吃了就吃了。您的魚吃了,讓人想家。”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在撒馬爾罕的時候,我母親也做過這樣裹在葉子裡的魚。她用葡萄葉,不是荷葉,但味道,有點像。”
他不再說話了。
食客們安靜了一瞬,然後筷子齊刷刷地伸向那條魚。
不出半刻鐘,魚只剩下骨頭。
第二道菜,蘇雲嵐贏了。
阿卜杜拉認輸認得爽快,但蘇雲嵐知道,他不是真的輸。
他的米飯,和她的魚,各有千秋。
只是他的米飯輸在“讓人想家”這件事上。
美食這個東西,有時候比的不是手藝,是記憶。
第三道菜,兩個人同時做。
最後一局,決定勝負。
宋昭用阿卜杜拉給的紫蘇檸檬粉。
他選了一碗豆腐——最尋常、最不起眼的豆腐。
先把豆腐切成方塊,用開水焯過,去掉豆腥味。
然後把紫蘇檸檬粉調成汁,加上一點點蜂蜜和鹽,淋在豆腐上。
最後,在豆腐上面撒了一層碎花生和炸過的幹蔥絲。
宋昭將盤子的四周擦乾淨,理理自己的衣服。
“蘇雲嵐,你就看好吧,我用一道豆腐,就能打敗他!”
阿卜杜拉那邊,用蘇雲嵐的香料做了一道湯。
他用的是羊骨,先烤過,再加水熬,熬了整整一個時辰。
湯熬成奶白色之後,加入八角和沙姜,用小火繼續煮。
出鍋前,他撒了一撮花椒粉。
兩道菜同時端上長案。
左邊的豆腐,白綠相間,清清爽爽。
右邊的羊湯,白如凝脂,香氣氤氳。
食客們先嚐了羊湯,暖鮮麻香,一口下去全身都舒坦了。
然後嚐了豆腐,紫蘇的香氣和檸檬的酸在嘴裡化開,涼嫩清爽,把剛才羊湯的厚重壓了下去。
兩種味道,截然不同。
一個是烈酒,一個是清茶。
食客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賣布匹的老漢說羊湯好,年輕書生說豆腐好。
幾個人爭來爭去,誰也說服不了誰。
阿卜杜拉走到蘇雲嵐面前,站定。
他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蘇娘子,”他終於開口,“第三道菜,不分勝負。”
蘇雲嵐看著他,等待下文。
“但,”阿卜杜拉頓了下,伸出手,“整場比試,是我輸了。”
蘇雲嵐怔了一下。
阿卜杜拉的手伸在她面前,掌心向上,是西域人表示敬意的姿勢。
他的臉上沒有之前的張揚和好鬥,只有一種認認真真的、像一個對手對另一個對手的尊重。
“我用了我最拿手的烤肉、最珍貴的藏紅花飯、最費功夫的羊骨湯。您用了我的香料,做出了三道我從來沒想過能這麼做、這麼搭配的菜。”
他頓了頓,“尤其是第一道那塊雞胸肉嗎,我燻了一輩子肉,從來沒想過可以這樣用。”
蘇雲嵐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沉默了兩息,然後把手放了上去。
“阿卜杜拉,”她說,“您的烤羊腿,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烤肉。”
阿卜杜拉笑了,還是那種張揚的笑,但這一次,笑裡少了幾分鋒芒。
蘇雲嵐繼續說:“但是每個地方的飲食習慣都是不同的,你做的是你學到的本事,我同樣也是,若是我去你們西域,恐怕勝負難分了。”
阿卜杜拉點頭:“蘇娘子,我明白了。”
他轉身看向在場的眾人,提高聲音:“諸位!今日的比試,蘇娘子贏了!她做的豆腐……”
他指了指那盤幾乎被吃空的豆腐,“她用了我最瞧不上眼的一種香料,做出了我這一路上吃過的最好的東西。”
食客們鼓起掌來。
那個賣布匹的老漢拍得最響,一邊拍一邊喊:“蘇娘子,你那個豆腐,明天去你鋪子裡還能吃到不?”
蘇雲嵐還沒來得及回答,阿卜杜拉已經搶著說了:“明天吃什麼豆腐!明天我請客!我烤全羊!蘇娘子的豆腐配我的烤全羊,絕配!”
院子裡笑聲四起。
蘇雲嵐搖搖頭:“不不不!明天大家來我家糖水鋪,冰酪和刨冰新品上架,大家希望吃點冰冰涼涼的都可以來試試!”
“嘖!”宋昭連忙上前一步,搶著說:“冰的東西大家可以吃,但是飯也是要吃的!蘇家自助餐,今天在這裡吃到的東西,明天自助餐也能吃到!”
這次的比賽兩個人可是一起來的,怎麼能只給糖水鋪宣傳,不給自己的自助餐宣傳宣傳?
“對,明天大家想要吃飯的就去咱們的自助餐,想要去吃冰的就去我們的糖水鋪!”
蘇雲嵐頓了一下繼續說:“當然,如果大家想要吃到西域風味的菜品,也可以來到阿卜杜拉這裡!”
大家都是開餐館的,是對手關係,但是他們做出他的飯菜是不一樣的,本就是不同口味,何必鬧得如此僵硬。
“蘇娘子說的對,大家想吃什麼口味的東西就去什麼地方!”
蘇雲嵐的鋪子除了在街中間,就是在碼頭不怎麼經常來東市,之後這次過來和阿卜杜拉比試廚藝,也算是給自己的自助餐免費宣傳了一波。
剛才沒有有許多過來看熱鬧的人都沒有吃盡興,見到蘇雲嵐兩人要離開也跟上,想要回去嚐嚐他們店裡的味道。
蘇雲嵐自然是歡迎。
只是沒想到兩人剛從阿卜杜拉這邊出來,迎面別遇到了紀遲和拓跋奎。
兩人看上去還是和昨天一樣,都是出來閒逛的。
他們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蘇雲嵐,四目相對的那瞬間,紀遲眼裡閃過驚訝,但是很快掩飾過去。
反倒是拓跋奎,一副見到了老熟人的模樣,大步走上前來。
“你是那個糖水鋪的老闆,你怎麼在這裡?”
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情,蘇雲嵐沒有什麼好掩飾的。
相信他們兩個人比試廚藝的事情很快全京城的人都會知道。
“來找這一位西域的老闆切磋廚藝,沒想到還能遇到太子殿下和拓跋大人。”
“比試廚藝?”
拓跋奎像是聽到了什麼新鮮的事情,伸長了脖子要往裡面看。
但是此刻能看到的只有跟著一起走出來的人。
他眼裡浮現出幾絲失望,小聲嘀咕著:“我們是不是來晚了?”
“不晚不晚。”宋昭接過他的話,“太子殿下,還有這位拓跋大人,今天比試廚藝做的所有菜品都可以在蘇家自助餐吃到,兩位有想吃的東西前往自助餐!”
蘇雲嵐跟著點頭附和。
紀遲看向拓跋奎,詢問道:“那拓跋大人意下如何?是否現在去自助餐店裡品嚐菜品?”
反觀拓跋奎看上去倒是一副不解的模樣,問:“你們京城市有許多自助餐菜館嗎?我昨天下午也去吃了一個自助餐的店鋪,就在碼頭那邊,味道非常好!”
宋昭聽到這話可就樂了,“拓跋大人你有所不知,全京城只有我們一家自助店,你來也沒有提前說一聲,我一定請你喝好酒!”
拓跋奎反應過來自己昨天去的店鋪就是蘇雲嵐的店,他是此刻十分驚訝,臉上的表情也同樣如此。
“蘇娘子,沒有想到你家鋪子裡的冰酪做的如此好吃,開的餐館飯菜味道也這麼好!”
“拓跋大人喜歡就好。”
蘇雲嵐並不打算和他們一起去自助餐,紀遲的話雖然不多,但不像紀霄雲一樣陰晴不定,人看起來還是挺和善。
反觀這個拓跋奎,更像是沒有什麼心眼的樣子。
宋昭也是個人精,招待他們兩個人未嘗不可,不用擔心會有什麼意料之外的場景發生。
與他們告別之後,蘇雲嵐要先去糖水鋪。
畢竟明天就要開始售賣冰酪了,需得提前準備,如果不是這西域之人非要與她比試廚藝,蘇雲嵐一天都該待在糖水鋪裡。
她剛走到糖水鋪附近,就看到鋪子門口圍了一大圈人,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爭吵和哭泣聲。
? ?出院回家啦!做了個小手術,彙報平安,希望大家都能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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