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臥善察人心。
即使對面的都貫極力剋制,可臉上細微表情還是出賣了她的真實情緒,韓臥只得尷尬道出緣由。都貫驚詫:“我雖聽說欲色鬼可男可女,但真正瞧見,也還是頭一回。”
要不是怕冒犯,她都想上手捏捏真假。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相較於男人變女人、女人變男人,她覺得芸芸眾生中的兩人能相遇才是奇妙。茫茫人海,認識十幾萬萬人中的一個,這機率可不比更改性別大。
“伏龍所言甚是。”都貫算半個本地人,當然要盡地主之誼,招待同窗兼新同僚。她讓外子準備席面,邀請韓臥等人到家中小酌。
韓臥有意跟主君元從打好關係,應允。
不僅她來了,她還帶了家屬。
韓臥將外子帶來天龠,也是一種隱晦地表達忠心的資訊。這兩日要在城中安家,置辦宅院。她對本地瞭解不多,不熟悉地段行情,自然要麻煩都貫。這次帶家屬上門拜訪也是串個門,認個臉熟。她出門打仗,家中外子也能多個人情走動、打發時間的地方。
除此之外,她與外子感情也確實好。
如果外子留在山中,韓臥不知多久能回去一趟。要是外子安置在天龠,夫妻二人團聚機會也能多一些。這些心思,韓臥並未說出口,但都貫等人都是人精,懂得她暗示。
都貫外子起初還繃著神經。
聽說上門做客的不僅有蕭穗,還有其他人,他不由鬆了口氣。如果只是蕭穗,這廝又要纏著元一喝個通宵,跟元一說些不著調的東西。這個女人簡直就是他一生之敵了!
自己風流不成家,還來禍害他家。
待見到韓臥帶來的家屬,他眸光一亮。
互相見禮後,他笑著輕搭對方手腕,開口讚道:“聽內子提及,韓女君在書院時期也是風流人物,君子六藝樣樣皆通。可依我拙見,若論風骨氣韻還是郎君更勝一籌。”
韓臥的外子是個相貌出眾,氣質斯文的青年,眉眼不見鋒利,一看就是溫和性格。他知道上面那番都是場面話,露出靦腆淺笑。
“不知郎君如今可有安身打算?”
“尚未謀得。”
“若郎君不嫌,我這倒是有個打發時間的去處。”私塾規模一直在擴大,郡府又額外批了幾塊地方。入學的學生愈來愈多,講師就不夠了,有水平的講師更是少。韓臥這個外子是韓臥恩師的親子,耳濡目染之下,才學造詣自然不低。無心仕途,可以來教書。
韓臥外子:“不知何處?”
他與韓臥來的時候就有打算了。
韓臥外出打仗,他在天龠也謀個差事。郡府這個地方固然不錯,只是他是外來人,沒什麼根基,一些涉及本地糾葛的事物不好插手,而且他不喜歡官場,不喜勾心鬥角。
聽說都貫外子辦了個私塾。
他倒是能去看看,當個講師也行。
對方主動提,省了他旁敲側擊。
“是城內的一傢俬塾,雖然創辦僅有數月,可郡府府君看重,不僅撥款還給地皮。只是那些學生,大多出生市井,沒什麼根基,不曾有族學啟蒙,教起來會比較費勁。”
說著,他有些擔心地看著未來新講師。
書院那些孩子剛來的時候都靦腆聽話乖巧,時間一長,本性就暴露了。不過,頑皮歸頑皮,孩子們還是非常尊師重道的。似韓臥外子這般名家出身的子弟,有可能看不上這種檔次的生源。不過,對方確實溫柔好說話。
韓臥外子:“師者,傳道受業解惑。誰也不是一落地就讀書識字,倘若學生都是生而知之的神童,天底下就沒書院的存在了。”
一個有心,一個有意。
二人便笑著去了院中詳談。
留出廳內空間給明德出身的學生。
明德同窗會,他倆不介入了,沒話題。
蕭穗懶散坐著,視線透過漏窗看到院中二人,再一次替都貫可惜。她眼珠子一轉,手中一空,刀扇被都貫抽走,扇面蓋住了眼睛。都貫無奈失笑:“知道你想甚,別想。”
蕭穗每次上門都會引得外子緊張。
她逗夠了,可憐元一私下要安撫人。糾纏起來沒完沒了,其中辛苦不足為外人道。
“想什麼呢?”蕭穗可不承認自己被猜中心思,狡辯,“先前主君瞧律八風家的女兒,喜歡得不行。只是想著我們這些同窗,一個個老大不小了,同窗會小聚就倆成家了。”
樊遊:“想定心了?”
蕭穗嗤笑:“還早呢,定什麼定?”
說著,眼神幽怨看了一眼樊遊。
要不是樊遊這廝說什麼不能教壞主君,她哪裡會聽話到現在?她有如此容貌,就不該藏著掖著。以前因為列星降戾被迫斷絕外人交往,如今好了還要素成尼姑庵的姑子。
樊遊就知道她死性不改。
元獬輕笑:“我倒是想定下來了。”
韓臥順嘴問了一句。
“是哪家人?”
元獬也算是主君元從了,若是能結一樁好婚事,也能替主君拉攏不少潛在助力。若婚事物件只是普通人家……韓臥想了想,自己也能讓外子在認識的人中間挑一挑。要是能說成婚事,對韓臥而言也算是“親上加親”。
韓臥沒等來元獬的回答,等來了樊遊的重重咳嗽以及一個警告眼神。元獬無視了樊遊眼中兇色,笑著支頤,長袖滑落露出一條過於精瘦的手臂,手腕上還帶著銀鐲紅繩。
更襯得肌膚有種不見天日的雪白細膩。
“君子存世不能侍奉主君,人生大憾。”
韓臥:“……”
人是怎麼能眨眼就變得如此風騷?
她看看元獬,又看看樊遊。
只覺得這倆的列星降戾應該是反了。元獬恨不得擺出傾盡渾身解數也要爬上主君床榻的架勢,欲色鬼不跟他真是可惜了,而樊遊要是有個耳中人,他耳根子還能清淨點。
蕭穗:“我們就不能談點正經事嗎?”
元獬反問:“同窗會要什麼正經?”
當年上學都沒這麼嚴肅過。
私下聚會還談公事,那多無趣?
說是這麼說,可最後話題還是從不正經頻道跳到打工人頻道。都貫留守天龠,她收到的情報比眾人知道的更及時,也更加全面。
除了官方公文,還有民間流言蜚語。
“趙儕在秦凰手中吃了虧,如今兩方勢力以狗郡、狗國郡為分解。秦凰佔建星、天弁、天雞、右旗、天桴等地,兵多將廣,趙儕在失利之後,將兵力投入天淵、九坎、天田等地……”
別看趙儕似乎落了下風,可天淵、九坎與天田這些地方都十分廣袤,九坎的本地軍閥還倒向了趙儕——未必是忠心,但絕對不安好心,都貫懷疑有人在攪混水。
樊遊神色凝重。
“右旗與天桴怎麼落入秦凰之手?”
這倆地方沒了,左旗也保不住。
最重要的是它們的地理位置,也分佈在東藩山脈一側。沿山脈北上可威脅天龠,南下可威脅織女、天紀。
這個天紀便是河間關附近的天紀。
要是秦凰成功,主君的勢力無意間就被對方兩頭堵了。
不過,好在秦凰的注意力被趙儕吸引。
一時半會兒應該沒擴張精力。
都貫隱晦看了一眼蕭穗。
嘆氣道:“蕭氏從中牽橋搭線,民間傳聞,秦時鳴也許諾了不少好處,又是收義子義女,又是聯姻。這兩幫人算是各取所需。”
樊遊嘴角一抽,垂下眼睫。
都貫:“他麾下還有一些熟面孔。”
或者說是當年在書院聲名顯赫的學子。
樊遊捏緊了拳頭:“明德書院的?”
都貫點點頭:“對,不僅是秦時鳴麾下有不少明德出身計程車子,趙儕那邊也有……”
這也不意外。
私學之中,以明德為首的幾大書院最出名。明德最鼎盛的時候,在籍學子有上千。私學為了生源只看學子天賦,不看出身。底層市井的學生也可過來求學,聽名師講課。
但,私學不看出身,社會要看啊。
學子出仕謀生也不容易,即便能出仕也會像都貫這樣被邊緣化,甚至鬱郁不得志。有些人會暫且忍耐,有人會心灰意冷。秦凰跟趙儕都聲名狼藉,自然就不會太挑人才。
門檻低,在他們這裡出仕就容易。
同窗之間還會互相引薦,有才學沒出身的人才容易被拉過去。這就造成兩方人馬麾下有不少明德出身的學生。一開始還顧著同窗情誼,打著打著打出火,手段愈發冷酷。
樊遊閉眼壓下心中沸騰怒火。
咬牙道:“書院被燒,他們都不知嗎?”
都貫:“如今外界都不說這個了,秦時鳴斥巨資重修書院,給山長重修墳墓,還浩浩蕩蕩去負荊請罪了。他還當著世人的面說要替山長延續香火,過繼一個孩子出去。”
樊遊一掌拍在桌上。
“我還沒死!”
“但你在他眼中廢了。”
這冷酷的話給樊遊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都貫:“至少是延續不了山長香火,山長故去後,你一直沒出面,下落不明,有不少不知情的明德學子因此還對你頗有微詞。”
戴孝的不是樊遊,摔盆扶靈的也不是他。
不少人都覺得樊遊已經死了。
都貫在沒徵得樊遊同意前,也不能貿然向外界洩露他行蹤。秦凰是最清楚樊游下落的人,對方沒有解釋,顯然是想樊遊在世俗意義上徹底消弭。即便樊游回去又能如何?
樊遊:“……”
元獬道:“欲色鬼是無法繁衍子嗣的,秦時鳴也是捏準這點,這才如此噁心你——”
欲色鬼的特性就是縱慾享樂。
它們只想享受過程,而不願負責結果,繁衍對耽於享樂的欲色鬼而言是沒有必要的累贅。對付樊遊,秦凰都不用多做什麼,只要公開他是欲色鬼,就能在名聲上打擊他。
蕭穗:“卑鄙無恥。”
她半點兒不承認秦凰算她的舊主。
樊遊沒被氣暈過去,忍下喉頭的甜腥。
蕭穗看向元獬,求證。
“欲色鬼無法繁衍子嗣?”
元獬道:“不能。”
蕭穗又看向韓臥。
韓臥印證這點:“確實不能。”
蕭穗:“我以為……”
她以為韓臥沒有子嗣是因為每隔六月要更換一次性別,而女子妊娠要九月餘,但沒想到是從根本上失去了擁有子嗣的機會。樊遊臉色一陣青一陣紅,神色之間頗有意外。
顯然,樊遊此前也不知道。
都貫也不忍看他這般,岔開話題:“王室勢力被限制在狗郡與狗國郡,苟延殘喘,只能暗中尋找盟友,但都不是秦趙二人對手。如今,他們唯一的機會就是主君了……”
元獬:“與王室結盟?”
好處是師出有名,壞處是會被秦趙針對。
蕭穗則問:“君度怎可能答應?”
濮陽揆跟王室有深仇大恨。
幾人不曾想到,濮陽揆的態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堅決。張泱回來之後巡察軍營,檢視駐軍練兵情況,見到了聞訊趕來的濮陽揆。
跟上一次見面比,濮陽揆整個人黑瘦許多。
要不是她頭頂綠名的名字,張泱差點沒認出來:“君度,你瘦了好多,是病了嗎?”
“身上有重孝,沾不得葷腥,清瘦一些也正常。”濮陽揆看到張泱,臉上終於露出這幾月少有的笑,“昨日本該與元一一起在郡府等主君歸來,只是軍中出事,脫不得身。”
“是大事?”
“也不算大事,只是手底下的人操練之時出了錯,擔心會被軍法處置,帶人夜逃。”
不處理好,回頭留言散播會影響軍心。
張泱看著濮陽揆血條下的一連串負面狀態,每個狀態層數都不低,便知道濮陽揆變得黑瘦不僅是重孝,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心理原因:“莫要對自己太嚴苛,一切有我在。”
一根弦也不能時時刻刻緊繃著。
遲早會斷的,未必傷人,但絕對傷己。
不管是國恨家仇,她都能幫助濮陽揆報。
“……主君打算好與王室聯手嗎?”
“你願意答應?”
“倒也不是不能答應,總不能因我一人之恨,而置主君霸業於不顧。”濮陽揆只要最終結果,更要鬥國王室死無全屍!與王室聯手只是暫時的,鬥國王室最後也要被踢開。
她看著張泱,略有憔悴的臉上平靜無波。
“主君的千秋霸業,最為重要。”
秦凰怎麼進展如此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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