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的陽光,斜斜地切進威斯康星的辦公室,將灰塵照成金箔。
勃艮第坐在會客椅上,交疊雙腿,裙襬鋪成完美的扇形。
她手裡端著威斯康星隨手倒的紅茶,沒有抱怨溫度不夠,也沒有挑剔杯具的年份。
她只是安靜地喝著,偶爾抬眼,聽威斯康星和共和國討論下週的補給航線。
“……第三海域的塞壬殘骸還沒清理完,皇家那邊希望我們協助掃雷。”威斯康星敲著資料板,“共和國,你下週有空嗎?”
共和國點點頭,筆尖在日程表上劃過。她寫字時肩背繃得很緊,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勃艮第的視線從共和國的筆尖移到窗外。
港口泊著幾艘貨輪,海鷗在吊臂間追逐嬉戲。
陽光很好。
“勃艮第姐,”共和國忽然抬頭,小心翼翼地看她,“你下週……要不要一起出海?只是一次短巡航,不會很累。”
勃艮第將茶杯放回托盤,瓷器相觸發出清越的聲響。
“不了,”她說,語氣像在評價一件不夠精緻的藝術品,“我另有安排。”
她沒有解釋安排是什麼。
共和國沒有追問,不敢追問。
威斯康星從資料板上抬起眼睛,目光在勃艮第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張臉依然完美,妝容一絲不苟,髮絲服帖地別在耳後。
但威斯康星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就像一幅畫,筆觸越是精細,越是透出某種令人不安的……凝固感。
“勃艮第,”威斯康星斟酌著開口,“你最近休息得怎麼樣?”
“很好。”勃艮第微笑。
標準得像從禮儀教科書上裁下來的插圖。
共和國和威斯康星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沒有說出口,但都在想同一件事:
指揮官說,勃艮第在好轉。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她的襯衫領口系得太整齊?
可是她走路不再發出聲音?
可是她看人的眼神像在丈量距離?
這些都不是問題。
這些問題甚至不值得被稱作“問題”。
於是威斯康星按下疑慮,共和國低頭繼續寫日程表。
她們沒有看見,勃艮第垂眸時,睫毛下的光有多像刀刃。
五點四十七分,勃艮第準時起身告辭。
她在走廊裡走得很慢,高跟鞋敲擊地板的節奏均勻如節拍器。
經過洛林辦公室時,她停了一步。
門關著。
燈熄了。
她收回視線,繼續走。
推開自己房門時,她順手將“請勿打擾”的牌子掛上門把手。
這是每晚的慣例,全港區都知道女爵不喜歡被打擾晚禱。
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走廊的穿堂風。
勃艮第沒有開燈。
她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室內的微光。
月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像稀釋的牛奶。
牆上的油畫、梳妝檯、鋪著天鵝絨的床榻——一切都和白天一樣,只是褪了顏色。
她走向衣櫃。
那是路易十四式的高大衣櫃,櫃門上雕著繁複的葡萄藤紋樣。
她拉開左側的門,露出整齊懸掛的常服。
然後她伸出手,探進右側空蕩蕩的黑暗,摸到一處幾乎察覺不到的凹槽。
輕輕一按。
衣櫃背板無聲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
冷氣湧出來,帶著消毒水、機油,和另一種極其稀薄的、只有她才能分辨的氣息。
勃艮第深深吸氣。
然後她提起裙襬,像踏入舞池般,拾級而下。
地下室被改造過了。
她花了三個月,親手將這裡變成一座地下聖殿。
牆壁覆上深紅色的天鵝絨,地面鋪著從第戎運來的橡木地板。
角落燃著一盞常明的酒精燈,火苗是鈷藍色——那是她最喜歡的藍,像沙特爾的彩窗。
房間中央是一座金屬架構,精密如鐘錶的核心。
管線從四面八方向中心匯聚,像朝聖者的隊伍,終點是那把高背椅。
洛林坐在椅中。
他的姿態很安詳。
脊背挺直,雙手分置扶手,頭顱微微低垂,彷彿只是在批閱檔案時小憩片刻。他的皮膚保留著健康的溫度——維生裝置會調節這一切。
他的胸膛隨呼吸緩慢起伏。
勃艮第走得很慢,踩著他呼吸的間隙。
每一步都踩在橡木地板的紋路上。
她從不偏離。
這是她為自己規定的儀式。
她在椅子前站定。
然後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托起洛林的下巴。
那張臉抬起來,睫毛細密地覆著下眼瞼,嘴唇微微張開。
如果忽略那些透明的管線——一根接入頸動脈,一根埋在手背,其餘細密地隱沒在襯衫領口之下——他看起來只是睡著了。
勃艮第俯身。
她的鼻尖貼上他的鼻尖。
“您今天辛苦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晚禱時的吟誦。
“威斯康星又在抱怨補給不足。共和國很努力,但她太瘦了,應該多吃一點。馬耳他的傷已經痊癒,春雲又拿了格鬥演習的第一名……”
她一樣一樣地彙報著,語調平靜,如同妻子在晚餐桌上講述白日瑣事。
然後她停下來,拇指輕輕摩挲他的下頜線。
“可是這些人,”她說,“這些人,分走了您多少時間呢?”
她的聲音依然輕柔,卻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裂開。
“您對他們微笑。您聽他們說話。您把目光從我的身上移開……”
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然後閉上眼睛,將額頭抵上他的額頭。
“沒關係。”女爵說,“現在您只屬於我了。”
她的嘴唇貼上他的眼瞼,一觸即分。
“只屬於我。”
她的嘴唇貼上他的唇,良久才鬆開。
“只屬於我。”
她像是確認著什麼,囈語著,退後一步,端詳自己的作品。
洛林的四肢連線著管線,每一根都通向旁邊的維生系統。
螢幕上跳動著平穩的生命體徵。
心跳每分鐘六十八次,血壓正常,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他永遠不會離開了。
他不用去開會,不用去應酬,不會把注意力分給那些不需要他也能活的成年。
他不會疲憊,不會生病,不會被這個世界磨損。
他就在這裡,在她的聖堂深處,永恆地,完整地,只屬於她。
勃艮第跪了下來。
她將臉頰貼上洛林的手背——那隻沒有接管線的手,指尖還殘留著舊日的溫度。
騎士的戒指和主君的戒指並排靠在無名指上,在鈷藍色的火光裡,像兩顆凝固的淚。
“您知道嗎,”她閉著眼睛,“我以前很害怕。”
“我害怕您會厭倦我。害怕您會發現,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值得您注視的人。害怕有一天,您會把給我的時間,分給別人。”
她輕輕笑了一下。
“現在我不怕了。”
她親吻他的指節。
“現在您永遠在這裡。”
“現在我永遠在這裡陪您。”
她將臉埋進他的掌心,像迷途的鳥終於歸巢。
許久。
她抬起頭,臉上沒有淚痕。
她的妝容依然完美,她的髮絲依然服帖,她的眼神依然平靜如水。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明天見,親愛的。”
她說。
“明天,我再來看您。”
她轉身,走向樓梯。
腳步聲均勻如節拍器。
在她身後,酒精燈的火苗輕輕搖曳。
洛林安靜地坐著,面容平靜,彷彿只是在批閱檔案時小憩了片刻。
他的無名指上,戒指反射著鈷藍色的微光。
早晨七點,勃艮第準時出現在食堂。
她和共和國一起用了早餐,為妹妹添了兩次牛奶。
她禮貌地回應了里希特霍芬關於戰術演進的提問,並給出了相當精闢的見解。
她甚至對威斯康星點了點頭,說:“昨天的紅茶很好。”
威斯康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忽然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近乎完美。
“威斯康星?”
共和國擔憂地看著她。
威斯康星迴過神,搖了搖頭,“不,沒什麼。”
她又補充說,“大概是……沒休息好。”
窗外,海鷗掠過港口,陽光將一切都鍍成金色。
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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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偶師把玩著她的傑作。
人偶安靜地坐著,不會說話。
人偶師說:我愛你。
人偶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離開。
這就夠了。
——這就夠了。
BE2·人偶師[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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