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風從更北的地方吹來,帶著冰原的氣息和某種亙古的寂靜。
極晝的最後一日,天光將暗未暗,像一首詩寫到結尾處,最後一個詞懸在紙邊,遲遲不肯落下。
斯莫蘭坐在一塊被冰川磨圓的花崗岩上,速寫本攤在膝頭。
炭筆握了很久,只在紙上留下幾道猶豫的痕跡。
故鄉的荒原在她眼前展開——苔原的赭褐色,遠山脊線上殘雪的銀白,天空那種極晝特有的、介於黃昏與黎明之間的鉛藍。
她都看見了,卻畫不出來。
不是因為技法。是因為太熟悉了。
熟悉到任何一筆勾勒都像在褻瀆。
遠處,洛林正在忙活。
他把小型氣候穩定器插進凍土,啟動,藍光微閃,他們所在這一小方天地便與荒原的嚴酷隔開。
然後是帳篷,笨拙但認真地固定每一個地釘——當年在軍校,他野戰生存課的回回倒數,此刻的專注倒像在彌補什麼。
最後,是最重要也最艱難的部分:點火。
斯莫蘭停筆,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越過速寫本的邊緣,落在他身上。
打火石擦亮火花——一下,兩下。嚓、嚓。
聲音清脆,被空曠放大,又被空曠吞沒。
像尼伯龍根之歌的斷章殘頁,齊格弗裡德的劍折斷後,碎片在某個無名詩人的詩行裡繼續發光。
像貝奧武夫的頁邊角插圖,老去的英雄最後一次面對巨龍,他的劍在火焰中映出他蒼老卻平靜的眼睛。
而她,正在看著這一切。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炭筆,指節泛白。
就在這時——
天光徹底暗了。
不是漸變的,是像幕布落下那樣,一瞬間。極晝的最後一日結束了。極夜,從此刻開始。
荒原陷入絕對的黑暗,只有那堆篝火燃燒著,照亮一小片空間。然後,頭頂之上,群星開始浮現。
一顆,兩顆,百顆,千顆——極夜的星空沒有過渡,直接以最密集、最璀璨的方式傾瀉而下,像整個宇宙的燈都為了這一瞬間點亮。
洛林微微睜開眼。
他抬起頭,看向那片星空。
然後,他輕輕說了一句:
“謝謝。”
那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被寂靜放大,傳到斯莫蘭的耳中。
只是一個人,在極夜開始的第一秒,面對無盡的星空,感到必須說點什麼。於是說了這個詞。
把它當作句號,當作省略號,當作一切可說與不可說之間的橋樑。
雪落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細小的雪花從黑暗裡飄落,被篝火的光映成金色的碎屑,旋轉,飄落,融化在火焰上方升騰的熱氣裡。
斯莫蘭看著他。
她不記得他的臉了。
她不知道他微笑時嘴角上揚的角度,不知道他思考時眉頭微蹙的深度,不知道他疲憊時眼底那層淡淡的青色——
那些具體的細節,都被那個莫名的“遺忘”從她腦海裡剝離了。
她想不起他長什麼樣。
但此刻,篝火的光芒裡,她看見了一雙眼眸。
那雙眼睛正望著星空。眼眸深處,倒映著整個極夜的星河——藍的,紫的,銀白的,無盡的,正在燃燒的。
她不記得他的臉。
但她記得這雙眼眸。
記得這雙眼眸裡,倒映的星河。
斯莫蘭回過神時,虛假的日落,在玻璃的雲後,折射出悲哀的橙光。
她睜著眼,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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