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陪你過兩招，倒也無妨。”
沈天明抬眼，神情閒散，“只是跟你這等貨色動手，總得添些彩頭，才有些意思。”
“閣下言語最好謹慎。”
佐藤手按腰間，“你想要什麼？”
沈天明像是沒聽見他的威脅，兀自低語：“倒是學了幾句文縐縐的詞。”
他略作沉吟，“不難為你。
你若輸了，便對著我們華夏的旗幟，跪下叩三個頭。”
一旁的三浦適時插話，面帶難色：“林先生，這……恐怕有失禮數吧？”
言語間，卻將“失禮”
的帽子輕輕遞了過來。
沈天明忽然笑了。”禮數？三浦先生，那見面便要搶奪他人所屬，又是貴國哪門子的禮節？莫非……”
他話音一頓，目光倏然銳利，如冷電般刺向三浦，“諸位是做強盜做慣了，改不了這習性？”
最後半句吐出時，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驟然瀰漫。
三浦呼吸一窒，竟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了兩步。
旁觀的樊紹煌見到此景，眼中驟然爆發出驚人的神采，看向沈天明的目光徹底不同了。
“狂妄！”
佐藤怒極反笑，“想讓我叩頭？憑本事來拿！只怕你們到時候，輸不起！”
“輸不起的，向來不是我們。”
沈天明語氣平淡。
“廢話少說！你的條件，我應了！”
佐藤斷然喝道。
三浦欲言又止，終究晚了一步。
他心思較佐藤深沉，眼見佐藤已被激怒，暗歎一聲，思緒已開始飛速盤算後續的退路。
佐藤看似衝動，卻也並非全然無謀之輩，只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發。
佐藤方才應戰之時，離沈天明不過兩步之遙，目光早已將對方那雙手盡收眼底。
他看得分明，這雙手指節勻稱、掌心光潔，全無常年握持兵刃留下的硬繭或傷疤，甚至連習武之人常見的筋骨隆起也尋不見分毫。
這絕非一雙練過刀劍的手。
“林先生想怎麼比？空手，還是用兵器？”
“隨你挑。
我怎樣都行。”
佐藤原已備好一番譏諷，打算誘對方棄拳取刃，未料沈天明竟如此漫不經心。
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嘴角卻緩緩扯出笑紋。
“好一個‘怎樣都行’。
我的刀許久未飲血了，今日正好讓它醒一醒。”
他雙臂一展，周圍人群如潮水般退開，空出一片圓形的場子。
佐藤按著刀柄，斜睨過去。
“你的兵器呢？”
片場的道具向來準備得周全。
沈天明早些時候逛過倉庫，裡頭長短兵器林林總總，真品贗品各備一套，拍攝特寫時用真，實戰對招時用假，以免誤傷。
但他此刻想要的，並不在其中。
“小李，去後頭把那條長木杆搬來。”
“明哥，那杆子是……”
“對，就是實木的那根。”
沈天明話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姓李的場工猶豫片刻，還是轉身去了，不多時扛來一根深褐色的長棍。
棍身約有兩米半，實心木質，入手沉實，紋理在燈下泛著啞光。
“這便是你的兵刃？”
佐藤笑出聲來，肩頭輕輕聳動，“寒酸至此，倒像要飯的竿子。”
沈天明將長棍在手中轉過半圈，棍梢點地。
“打狗嘛，這個順手。”
佐藤臉上的笑意驟然凍結。
他不再多言，緩緩抽出太刀。
刀身脫離鞘口的剎那，空氣彷彿被劃開了一道細窄的裂口。
誰都看得出，佐藤已動了殺心——先前或許只為爭一個臺階、一份臉面，此刻卻已變成非取不可的執念。
沈天明橫棍於前，單手握持棍身中段。
兩人相隔三米有餘，長棍的優勢不言而喻。
旁觀的樊紹煌眯起眼睛。
他是武行裡的老人，一眼便認出沈天明握棍的架勢：單頭棍，只持一端。
再聯絡沈天明先前顯露的詠春功底，心頭頓時透亮——這分明是六點半棍的起手。
那套棍法源於少林，後與詠春淵源深結，招式簡樸卻勁力深沉，講究力透棍尖，以捋、彈、釘、割、殺六式半法貫串始終。
場中氣息一凝。
佐藤率先動步，太刀劃出一道銀弧，直逼中路。
沈天明不迎不避，長棍如蟄龍抬頭，棍梢倏然點出，直刺對方握刀的手腕。
一寸長，一寸強，棍影所及，已將太刀牢牢封在圈外。
沈天明將那套棍法施展得行雲流水。
起初佐藤還盤算著用手中太刀斬斷那根長棍——沒了兵器，看這對手還如何招架！
可真要落刀時，他才察覺異樣。
那長棍周身彷彿裹著一層看不見的氣勁，無論劈向哪一處，棍身總在最後一瞬微顫或輕旋，讓太刀最鋒利的刃口總是錯開受力之處。
每當他意圖欺身逼近，腳步才動，對方便已識破意圖。
不止步法，他所有的進攻路數在沈天明粘纏引帶的棍勢下皆破綻百出，甚至有幾次失察，結結實實捱了好幾記悶棍。
那棍子可不乾淨，原本一直立在院角，不知積了多少灰土。
這幾棍下去，尤其是抽在臀上那一記，佐藤淺色的練功服頓時留下一道深灰的印痕。
圍觀者早已舉起手機錄下片段傳至網路，配上各式醒目標題。
沈天明與櫻花國武者比試的訊息再度席捲熱搜。
某位原本盤算趁近日無事發歌搶榜的導師，眼睜睜看著自己十拿九穩的熱度又一次被擠出前十。
兩個民族間沉積的舊怨，讓這場比試一旦曝光便不可能平靜。
影片在網路上瘋狂傳播，沈天明的名字再度捲入輿論浪潮——但這一次，竟是少有的正面形象。
甚至有人將他稱為“代華夏出戰”
。
劇組人員起初只是隨手分享，未料隨手拍的片段竟掀起如此波瀾。
有人只傳了零星片段，有人卻屏息凝神錄下了全程。
在工作人員提醒下，葉威行也注意到網路上的沸騰議論。
絕佳的機會。
一心撲在電影上的他怎會放過這免費的宣傳契機？《葉問》片中本就涉及兩個民族間的對抗，眼下這場現成的比局，若作為宣傳物料釋出，再將其中裹挾的家國情緒與影片勾連……
念頭既起，他立刻吩咐架起裝置。
此刻沈天明與佐藤的對決，早已超越個人勝負的範疇。
兩人身後所承載的重量，讓誰都再也輸不起。
三浦身邊那位副手的臉色已隨著網路熱議的蔓延徹底沉了下來。
他死死盯住沈天明，眼底燒著一團火，彷彿下一秒就要撲上去將人按倒在地狠狠教訓。
“有膽量就堂堂正正和我對決！”
沈天明聞言卻笑出了聲。
“正面交鋒？我此刻不正是麼？”
平心而論，這實在算不得沈天明手段卑劣。
他手中那根六點半棍本就佔盡長度優勢，加上招式精熟，始終將距離控在毫釐之間，令佐藤無論如何都尋不到近身破綻。
如此情形出現一兩次尚可忍耐，可若貫穿整場比試——佐藤只覺得胸口那股躁鬱幾乎要撞破理智。
他手中的櫻花刀早已失了起初的靈巧，只剩蠻橫的怒氣裹挾著刀刃一次次劈下。
“喝！”
嘭——
沈天明好似圍欄邊從容的馴獸人，繞著對手緩步遊走。
不時遞出一記沉實的敲擊，又在對方暴起逼近時輕巧退開。
魔都影城附近恰好有幾位正在取材的網路主播，其中兩人靈機一動，當場開了直播。
畫面流傳出去，觀看人數頓時如野火般攀升。
“等等，這直播間有點東西？”
“真是沈天明和那個櫻花國劍士交手……快看，完全不給近身機會啊。”
“再這樣下去，對面恐怕不是被打敗，是要活活氣炸了吧。”
彈幕裡飄過的留言幾乎一面倒向沈天明。
纏鬥至此，沈天明似乎也有些倦了。
他腕底忽然運起一股巧勁，長棍順勢壓低，接了一記貼地的掃腿與連環劈擊——
嘭！咚！當！
一連串攻勢流暢得宛如流水折轉，莫說此刻心浮氣躁的佐藤，即便他冷靜以對，怕也難防這般刁鑽的角度。
對方應聲倒地。
沈天明卻沒有追擊。
他要在鏡頭前留幾分餘地，亦給這場較量添一筆淡泊的餘韻——越是從容，便越襯得對手失態。
佐藤的怒吼貫穿了整場比試，刺耳的呼喝聲不止震著沈天明的耳膜，也磨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閣下不如就此認負，以你眼下這點修為，實在難與我抗衡。”
佐藤的武藝當真如此不堪麼？
倒也未必。
至少他確有幾分真才實學，只可惜沈天明手中那套棍法恰好將他剋制得毫無轉圜餘地。
若連對手的衣角都沾不到，攻勢再猛也不過是空揮力氣。
縱然只是輕觸如搔癢，好歹也算交上了手；可沈天明時而退避三舍，時而刁鑽進擊，佐藤手中那柄不過米餘的長刀，又如何敵得過那根足有兩丈半的長棍？
三浦冷眼旁觀，心知戰局已難扭轉。
但若就此罷手，顏面何存？正躊躇是否該尋個由頭換人之際，沈天明卻主動將長棍一揚：
“最後一回合定勝負，如何？”
佐藤豈有不應之理。
勝負既將見分曉，三浦也再無插話換人的餘地。
儘管先前始終被壓制，甚至未曾觸及沈天明一片衣角，佐藤此刻心中卻再度燃起希望——
一刀一木，硬碰相交，怎麼看也是利刃佔優。
既然約定正面決勝，沈天明若再遊走閃躲，未免惹人嗤笑。
佐藤便是將全副期望押在這迎面一擊上，當即拔刀出鞘，蓄勢凝神。
“哈！”
隨著沈天明一聲斷喝，兩般兵器猛烈交擊。
一旁的三浦看得分明：沈天明那根長棍並非尋常迎擊，倒像是主動遞向太刀鋒刃之下。
這並非靜止任劈，即便有意相送，棍身仍攜著全力迸發的勁道。
僅是這股力道便難以消解，縱使刀刃瞬間斬斷木棍，持刀之手亦不免為之震盪失衡——
而沈天明已趁此瞬息，踏步逼前。
手中剩餘半截斷棍如活龍般呼嘯旋起，風聲獵獵。
好一柄銳利無匹的櫻花刀！
斷口處木紋平滑如鏡，足見其鋒芒之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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