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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第一個節拍起，沈天明便拋卻了所有關於性別的界定，他只看見一個需要被完美詮釋的舞姿。
當最後那個定格完成，整個練功房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驚歎與歡笑。
新鮮感與佩服交織在空氣裡。
“林老師，”
一個活潑的學員率先嚷道，“您要是位女士，我肯定第一個追求！這身段，這氣質，活脫脫一位颯爽的御姐！”
旁邊的女孩立刻笑著接話：“沒錯沒錯！改天我們給您借頂長假髮，再好好化個妝，保準您成為咱們這兒最靚麗的一道風景——啊，不對，是最靚麗的男老師！”
沈天明無奈地笑了笑。
他明白那些玩笑不過是大家為了放鬆氣氛隨口說的，可要他扮成女孩——光是想到要戴假髮、化妝，他就渾身不自在。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樣子被弄得那樣柔媚。
“上課時間，都正經些。”
他敲了敲鏡牆，聲音裡帶著故作嚴肅的力度，“老師是讓你們拿來逗趣的？一個個心不在焉，難怪連這麼基礎的動作都做不像樣，簡直像要你們登天似的！”
話雖說得不客氣，可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臉龐時，眼底卻藏不住溫和的笑意。
學員們互相遞了個眼色，悄悄吐了吐舌頭，活潑的神色讓整個教室都明亮了起來。
沈天明拍了拍手，催促道：“現在都對著鏡子練！什麼時候你們在自己身上看見剛才我示範的那種勁兒，這動作才算過關。”
女孩們迅速排成一列，面對明淨的鏡牆，開始重複擺頭、移胯、俯身觸踝的動作。
沈天明握著長長的指點棒，在她們身後緩緩走動，不時停下糾正某個人的姿勢。
這一組總算練完，沈天明連停下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他走出教室，靠在走廊邊仰頭喝了半瓶水，便又要趕往下一間訓練室。
但他並不覺得疲憊。
這種被青春的喧鬧與熱切層層包裹的感覺，反而讓他沉浸其中。
那份肆意的活力讓他想起自己的年少時光——現在的他已不復當年的充沛精力了。
若能重回那時候，他大概也會站上某個閃耀的舞臺，把最好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展現給所有人看吧。
那樣的話，或許就不會像如今這樣，總被人看作空有外表的花架子了。
走到第二間訓練室門外，沈天明剛抬起手，就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執。
“隊長又怎樣？動作沒做好就是沒做好，還不讓人說了？我們是一個團隊，選你當隊長是信任你，不是讓你在這兒擺架子的！別忘了，你這位置可是大家舉手選出來的——沒有我們，你什麼都不是！”
沈天明對這批學員還不算熟悉，即便面對面也未必叫得出每個人的名字，更別說現在隔著一道門。
單聽聲音，他完全辨不出是誰在說話。
“就算沒有你們，我也照樣是隊長。
我的實力大家有目共睹，否則當初為什麼選的是我而不是你？再說，剛才那段舞，明明是你自己跳錯了節奏。”
這個聲音沈天明卻立刻認了出來。
是吳宣一。
在他印象裡，那女孩總是笑得眉眼彎彎，一副單純甜美的模樣。
沈天明倒是沒想到，這姑娘竟也有如此鋒利尖銳的一面。
門內隱約的爭執聲斷斷續續地傳來，沈天明在走廊裡停住腳步。
他若此刻推門進去，裡頭必然會瞬間噤聲，恢復成一片刻意維持的和平假象，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那些沒被說破的矛盾從來不會真正消失，只會像暗處滋生的藤蔓，悄悄纏繞，等待下一次更劇烈的爆發。
“——你自己的動作也沒做到位，憑什麼指責別人？再說了，就算段跳得不夠好，你就能嘲笑她身材臃腫嗎？”
聽到這裡，沈天明心裡大致有了輪廓。
段……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張不算驚豔、卻令人印象深刻的臉。
那姑娘的容貌在選手中並不出挑，可偏偏生了一副被天使吻過的嗓子，歌聲一起，便能酥了人的骨頭。
這類選秀節目，嘴上總說著憑實力說話，可沈天明清楚，評委與觀眾的目光終究會流連於皮囊之上。
形態、樣貌，這些與天賦無關的東西，往往在無形中劃定了起跑線。
正因如此，他從前極少涉足此類綜藝——有些結局，早在開場前就已寫定，如同某種心照不宣的規則。
教室裡的爭吵仍在繼續。
沈天明沒有離開，他需要聽下去。
置身於全然女性的環境中，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警覺。
古人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他倒不認同這般武斷的概括，卻不得不承認，人心如深海，尤其是這群懷揣夢想與野心的女孩之間，微妙的關係往往比臺前的舞步更復雜。
多聽一分，便能多看清一分真實的面孔，在這看似光鮮的圍城之中，這或許是種必要的自保。
沉默了片刻，一個清晰而冷硬的聲音再度響起，是吳宣儀：
“你們自己看看她的體型。
我說那些話，是因為她管不住自己。
跳舞靠的不只是動作，還有形態。
再這樣下去，整個隊伍都會被她拖累——一顆老鼠屎壞了整鍋湯，到時候怎麼辦？誰能負責？”
話音落下，教室裡一片死寂。
沈天明幾乎能想象出那畫面：每個人都垂下眼睛，各自思量。
吳宣儀的話殘忍，卻戳中了最現實的恐懼——團隊的命運捆綁著個人的去留，誰也不願辛苦掙來的機會、眼看就要到手的回報，因為某個環節的脆弱而化為泡影。
那種寂靜，比先前的爭吵更壓抑，也更真實。
沈天明輕輕撥出一口氣。
這檔節目的規則設計總讓他感到某種說不出的彆扭——個人的汗水只能照亮自己的前路，卻無法左右整個團隊的航向；可偏偏任何一名成員的離去，都會讓整艘船隨之傾覆。
導演總說這是為了培養互助與共進的精神，但落在真實的壓力下，終究顯得殘酷。
“我明白了……以後我會盡量少吃的，大家別擔心。
我會拼命練舞，如果到最後真的跟不上……我不會拖累任何人，我會自己申請退賽。”
這聲音沈天明認得。
是段雨薇。
嗓音裡天生帶著一股甜潤，和她唱歌時的音色如出一轍。
即使隔著一道門，沈天明彷彿也能看見她那雙寫滿無辜與懇切的眼睛，溼漉漉的，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花瓣。
“都別說了，抓緊時間練吧。
再過一會兒林老師就該到了，在門口聽見我們爭執可不好。”
“是啊，這是咱們隊第一次單獨和林老師見面，可不能留下不團結的印象。”
“好了好了，都調整一下情緒，開始吧。”
教室裡的音樂響了起來。
沈天明立在門外，沒有立刻推門。
他靜靜等著，直到旋律行進過半，才揚起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彷彿剛剛路過般自然地走了進去。
“下午好。
舞蹈部分有什麼特別難的地方嗎？需要我為大家拆解一下嗎？”
見到他進來，女孩們紛紛停下動作。
隊長吳宣一快步上前關掉了音響，隨即站到沈天明面前，姿態利落。
“林老師好，我是第二隊的隊長，吳宣一。”
沈天明點了點頭。
眼前的女孩子眉目清朗，舉止乾脆，實在難以和剛才門後那個冷靜到近乎鋒利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但他只是笑了笑，目光轉向人群。
“我記得你，你的音色很清亮。
不過隊裡應該還有一位——每次一開嗓都讓我很驚喜，好像也在你們組？名字我一時想不起來了，圓圓的，很可愛的那個女孩。”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要這樣做。
或許只是覺得，每個人都該有一束屬於自己的光；不該因為一處陰影就否定整片晴空，也不該因為手握光芒就去吹熄別人的燭火。
隊員們相互交換著眼神，很快有人領悟了他指的是誰。
有人從背後輕輕推了一把，段雨薇便紅著臉，從人群中挪了出來。
“林老師……您說的是我嗎？”
沈天明第一次這麼近地打量她。
女孩臉頰飽滿，眼睛圓而亮，未施粉黛的臉上透著一股稚氣的紅暈。
確實像一顆剛剛洗過的果子，透著未經世事的生澀與乾淨。
“對，是你。
你很可愛，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梨渦很漂亮。
歌聲也特別打動人。
好好發揮自己的長處，加油，你可以做到最好。”
教室裡的空氣因沈天明的話語再度掀起波瀾。
學生們交換著難以置信的眼神，誰也沒料到這位向來嚴苛的導師竟會將目光投向隊伍裡最沉默的影子——段。
那女孩總是縮在角落，年紀最小，衣著樸素得像蒙塵的舊書，此刻卻突然被置於聚光燈下。
吳宣一站在隊伍最前方，嘴角抿成一道緊繃的弧線。
她下意識挺直脊背，彷彿想用渾身散發的光芒驅散那片意外的陰影。
指甲悄悄掐進掌心，她不明白，為何自己這輪皓月會被一粒微塵奪去輝光。
“天賦如同指紋，每人都有獨特的紋路。”
沈天明的聲音平穩地劃過寂靜，“找到它，打磨它，舞臺自會為你們亮起燈火。”
他抬手示意音樂暫停。”現在，讓我看看你們今天的功課。”
吳宣一的眼睛驟然點亮。
她像終於等到登場時機的天鵝般向前一步，嗓音浸著蜂蜜似的甜軟：“老師，這套動作我做了些改編，請您指正。”
每個音節都精心雕琢過，彷彿能滴出露水。
可沈天明只是淡淡頷首——他早在門外聽見了那些細碎的議論，此刻再精緻的表演也難掩底色。
音樂淌出。
吳宣一的身體瞬間被注入某種電流，每個關節都在訴說張揚的美。
旋轉時髮梢劃出耀目的弧線，踏步時地板傳來篤定的迴響。
沈天明的目光卻像穿過華服透視骨骼的掃描器，只在筆記本上記下寥寥數字：力量過滿，形勝於魂。
他的視線轉向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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