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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平和,“我也常懷疑自己是不是天分不夠,後來才明白,所謂難關,多半是功夫未到。
老話說鐵杵磨成針,何況你這般靈巧的肢體,學舞哪有跨不過的坎?”
楊超女眼底的鬱色漸漸化開,抿嘴露出一點笑意。
“我記下了,老師。
今天先回去歇半日,明日一定把落下的進度補回來。”
***
沈天明送楊超女回到學員宿舍樓下。
這是節目組專為女孩們安排的住處,他也頭一回踏進這棟小樓。
“條件倒比我們當年讀書時強許多。”
他環顧廳堂,淺粉與米白的色調溫柔地鋪滿視野,空氣裡有淡淡的柑橘香。
楊超女忽然眨了眨眼,輕手輕腳挪到自己的床鋪邊,從櫃底拖出一隻淺灰色行李箱。
“又打什麼主意?”
沈天明挑眉。
女孩豎起食指抵在唇前,眼裡流轉著狡黠的光。
她掀開箱蓋,從疊好的衣物深處捧出一隻鐵皮方盒。
“老師,今天多謝您陪我去醫務室。”
她將盒子遞過來,“這是老家才有的點心,我最寶貝的存貨。
您嚐嚐看,別處肯定見不著這味道。”
沈天明接過那盒餅乾。
鐵皮盒面上印著褪色的花卉圖案,邊緣已有些微鏽跡。
他確實從未見過這樣的包裝,更未聞過這種混合著焦糖與堅果的獨特甜香。
一個玩笑的念頭忽然鑽進心裡。
“記得入營時明令禁止私帶食品吧?”
他故意板起臉,“行李都應該檢查過,你怎麼矇混過關的?”
楊超女嘴角翹起小小的得意弧度。
“我有我的法子呀。”
她壓低聲音,“盒子貼身藏著,工作人員總不會搜身檢查。
排練累得撐不住時,悄悄啃半塊,好像又能多攢些力氣。”
沈天明不禁失笑。
原來故土的滋味能以如此具體的形式存在,一塊點心便能築起臨時的避風港。
“都給了我,你自己怎麼辦?莫非還藏著許多?”
“就這最後一盒了。”
女孩連忙搖頭,神色卻格外認真,“可我真心想送給您。
眼下我沒什麼珍貴物件,唯獨這盒餅乾……對我而言分量很重。”
鐵皮盒子在沈天明掌心微微發燙。
他掀開盒蓋,整整齊齊的焦褐色小方塊挨在一起,每一塊都鑲著杏仁薄片。
他拈起一塊放入口中,酥脆的質地瞬間化開,濃郁的奶香後緩緩浮起一絲海鹽般的微鹹。
楊超女期待地望著他。
“是很好的味道。”
沈天明輕聲說,“像……傍晚曬過太陽的麥田。”
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沈天明微微頷首,語氣裡帶著不容置喙的溫和:“抱歉,身為導師,這盒點心我不能視而不見。
按規矩,得暫時交由節目組保管。
等錄製結束你再領回吧——只是不知到時是否過了賞味期限。”
楊超月一聽自己精心準備的心意竟要上繳,頓時慌了神。
“林老師,別……”
她急切地向前邁了半步,聲音裡摻了懇求,“這終究是我的一份心意,您就自己留下好不好?我保證,以後絕不再帶任何不合規定的物品進場。”
瞧著少女手足無措的模樣,沈天明心底泛起一絲漣漪。
這孩子的心思透明得像初春的溪水,簡單得近乎天真,甚至透出些憨態的可愛。
見沈天明沉默不語,楊超月誤以為他鐵了心要執行規則。
眼眶倏地紅了,水汽迅速凝聚,長睫一顫,淚珠彷彿隨時會滾落。
沈天明這才連忙放軟聲調:“別哭,我同你說笑的。
快收住眼淚,嗯?”
人往往如此。
許多委屈本可獨自嚥下,偏生一句安撫便輕易瓦解了心防。
淚水忽然成了決堤的潮,再也攔不住。
此刻的楊超月正是這般。
聽了沈天明的話,非但沒止住抽泣,反倒哭得更兇了,肩頭輕顫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沈天明這才真著了急,手忙腳亂地撕開那盒餅乾的包裝。
“快別哭了。
我最怕見女孩子掉眼淚。”
他將一塊酥餅遞到她面前,“既然送了我,便是我的東西了。
現在我將自己的點心分給你,是不是該高興些?總不好再對著饋贈者哭鼻子吧?”
楊超月接過那塊小巧的餅乾,含進嘴裡。
甜意絲絲化開,情緒奇異地平復下來。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朝沈天明咧開一個帶著淚花的、傻氣的笑容。
沈天明暗自舒了口氣。
這些年見過形形 ** 的人,能這般收放淚水倒真是頭一遭遇見。
這姑娘該去演電影才是,他想。
“喂,”
他半開玩笑地試探,“往後有沒有考慮往演藝界發展?我看你這哭戲渾然天成。”
楊超月怔了怔,隨即用力搖頭:“我不是演的……剛才是真被嚇到了。
我最不會演戲了,從來都學不來那些。”
凝視著她眸子裡未加雕琢的澄澈,沈天明忽然覺得,這樣一塊未經打磨的水晶若投入那個光怪陸離的名利場,大抵很快便會失了原本的光彩。
“其實,”
他聲音放輕了些,“或許你不該來參加這個節目。
演藝圈是口深潭,龍蛇混雜,濁浪暗湧。
一旦踏進去,再難乾乾淨淨抽身。”
少女眼中浮起懵懂的霧,似乎未能完全理解這番話語背後的重量。
沈天明也只是笑了笑,不再深言。
“好了,快吃吧。”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到了門邊又停住腳步,回頭叮囑,“點心藏好些。
若被人發現,記得別供出我來。
記住了?”
楊超月乖巧地點點頭,像只收起爪子的貓咪。
門扉輕輕合攏。
沈天明推門走進練習室時,音樂聲與腳步聲交織成一片緊繃的節奏。
其餘選手已選定曲目,正各自對著鏡子打磨動作,見他回來,幾道目光立刻追了過來。
“林指導,楊超女還好嗎?”
靠牆壓腿的短髮女孩先開口。
“摔得可不輕啊。”
旁邊有人接話,聲音裡帶著未散的擔憂。
“她眼眶都紅了,強忍著沒掉淚。”
沈天明駐足環視。
這些年輕面孔上純粹的關切讓他心底微微一軟。
明明是賽制下潛在的對手,此刻卻依然能彼此牽掛,倒顯得難能可貴。
“你們倒是很團結。”
他語氣緩和下來,“競爭歸競爭,能這樣關心同伴,我很欣慰。”
孟美琪從人群裡向前走了半步。
她今天將長髮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能在這裡相遇本來就不容易。”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不管最後誰去誰留,一起流汗的日子總值得珍惜。”
作為隊內人氣斷層領先的成員,孟美琪確有說這番話的底氣——唱跳俱佳,觀眾緣又好,連其他選手私下提起她也多是佩服。
沈天明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為這樣站在頂端的女孩早已習慣了獨善其身,此刻看來,倒比他預想中更通透幾分。
他收回思緒,拍了拍手掌。
進門時他就注意到導演鐵青的臉色,此刻那道視線仍如芒在背。
方才情急之下抱起楊超女就衝出去,確實欠妥。
就算換作他是導演,恐怕也會覺得權威受了挑釁。
“都停一下。”
沈天明抬高聲音,壓過室內的嘈雜,“楊超女沒有大礙,明天就能歸隊。
現在各組的初舞臺曲目都已確定,我們接下來要抓緊改編和排練。
你們只有三天——七十二小時,每一分鐘都得榨出價值來。
我要看到每個人最好的狀態。”
話音落下,練習室裡驟然騰起一股熾熱的氣流。
女孩們眼中燃起亮光,此起彼伏的應和聲撞在牆壁上:
“我們組絕對拼了!”
“跟著林指導走!”
“一起衝啊!”
沈天明看著這一張張浸滿汗意卻神采飛揚的臉,忽然被某種熟悉的感覺擊中。
那是他十八歲時的模樣——只要一句鼓勵,胸腔裡就能燒起燎原的火,以為赤手空拳也能劈開前路。
歲月磋磨了那股莽撞,卻未曾澆滅深埋的火種。
此刻,火星正藉由這些年輕的生命,再度噼啪作響。
少女們的未來畫卷一般鋪展在眼前,每一道筆觸都沾染著朝陽的色澤。
沈天明望著她們明亮的眼眸,那裡盛放著對未知旅程的憧憬,乾淨而熾熱。
僅是這份對舞臺的純粹嚮往,便足以讓他傾盡所有,將每一個步伐、每一次轉身都雕琢至無可挑剔。
“信任是相互的,”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我會用我全部的心力,與你們一同完成這場演出。”
短暫的動員後,練習即刻開始。
各組輪流展示編排好的片段,沈天明 ** 一隅,目光如精準的尺,丈量著每一處細節。
舞蹈本身並無艱深之處,基礎動作而已。
但動作不過是骨架,真正的靈魂在於舞者賦予它的形態與神采——能否以最飽滿的姿態,在燈光下綻放。
“孟美七,”
他指向隊伍中那個動作格外利落的女孩,“你的起勢非常漂亮,姿態控制堪稱典範。
但看看你的隊友,銜接處還有些滯澀。
你來為大家拆解一下這個部分。”
被點名的女孩眼中閃過光亮,欣然出列。
她試圖將流暢的舞蹈化為一步步的口令與示範,然而優秀的舞者未必是出色的傳授者。
沈天明觀察片刻,時間在略顯笨拙的講解中悄然流逝。
他輕輕吐了口氣,站起身來。
“還是我來吧。”
他走到練功房 ** 那面巨大的鏡子前,與鏡中的自己對望。
一次悠長的呼吸,彷彿將久遠的記憶從身體深處喚起。
多少年未曾這樣正式地起舞了?更何況此刻要演繹的,是一段屬於少女的舞步。
說心中毫無波瀾是假的,但教師的身份壓下了一切雜念。
鏡中映出的身影開始流動。
那是一個極具柔美韻味的動作:腰肢後彎如弓,指尖輕觸腳踝,繼而以一種緩慢而堅定的韻律向上延展,髮絲隨之揚起,在最高處驀然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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