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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明白旁人，自己又何嘗不是在重蹈那些迷失的覆轍？
用罷早餐，他走向訓練室。
推門進去時，裡面已有三五人影，但尚未全員到齊。
他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讓自己稍事喘息，儲備接下來即將耗散的體力。
或許是因為晨間那番突如其來的回溯，一股微弱的、類似動力的暖流，正試圖融化他對這日復一日操練的牴觸。
片刻之後，門口光影晃動，楊超女的身影走了進來。
楊超女見到沈天明時，唇角彎了彎。
她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喚了一聲他的名字。
沈天明聞聲，只淡淡掃她一眼，便將目光移開了。
楊超女臉上帶著明朗的笑意，可沈天明的神色裡卻籠著一層薄霧，顯然情緒並不高。
楊超女察覺到了。
見他清早就這般模樣，她微微一怔，側過臉輕聲問：“出什麼事了？”
沈天明搖頭：“沒什麼。”
可他眉宇間那抹揮不散的沉鬱騙不了人。
楊超女仔細回想昨日分別時的情景，並未覺出什麼異樣來。
她不由得放低聲音，又追問一句：“到底怎麼了？有不順心的事麼？”
見她一副不問到底不罷休的樣子，沈天明才輕輕嘆出一口氣，嗓音裡摻了些許惘然：“人真是貪心啊。”
楊超女一時沒聽懂，只靜靜望著他。
沈天明目光落在遠處，神情複雜：“如今我過的，正是從前夢寐以求的日子。
可真的過上了，卻又沒覺得多快活——我還想要更好的。
你說，人若是能一直停在當初的心境裡，是不是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了？”
楊超女愣住。
他原來是在與自己較勁。
她一時無言。
沈天明卻彷彿打開了話匣，聲音低緩地繼續流淌：
“人總在懷念過去。
小時候，我天天盼著長大，以為長大就能自己做主，再不用被父母管束。
可現在真長大了，倒好像活成了別人嘴裡那種……身不由己的模樣。”
“……從前也不懂，為什麼大人總說‘現在不努力，將來會後悔’。
如今好像懂了，卻已經回不了頭。
說不定將來有一天，我也會對我的孩子說同樣的話——你說這可笑不可笑？”
楊超女默默聽著，心口像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
每個人都活成了“大人”
預言裡的樣子。
可心境這東西，若非親身淌過，光靠言語怎能說得清？就算是再精準的文字，也描摹不出感受的千萬分之一。
她想起自己的從前，記憶裡只剩一片朦朧的嚮往。
“回不去了。”
她輕聲說，“我們只能沿著這條可能後悔的路，一步一步朝前走。
只但願哪怕走得跌跌撞撞，最後的方向……終究是對的。”
沈天明沒有接話。
他何嘗不明白，感慨不過是感慨。
任憑他如何唏噓，時光也不會倒流——就像那所母校始終立在原處，只要他想，隨時可以回去看看。
可最要緊的東西已經變了：他的心再也回不到當年的澄澈與輕快了。
沈天明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
變的，原來只是他自己而已。
楊超女的聲音輕輕落在他耳邊，像一陣溫和的風。”過去的事，終究是回不去的。”
沈天明沉默著，她便繼續說下去：“人生哪裡只有十幾二十歲呢？往後還有三十年、四十年，甚至八十歲。
路還長，關卡還多，眼睛總要向前看的，別總往回望——時代不同了，人也在往前走。”
這話讓沈天明微微一怔。
是啊，每個年紀都有不同的心境，何必非要比較哪個更好？他暗暗告訴自己：要好好活下去。
如今他站在二十歲的尾巴上，卻忽然好奇起三十歲之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既然無法重返從前，不如就朝未來去。
他想親眼看看2031年的世界——
那時街道會變成怎樣？手機會是什麼形態？電腦與網路又會進化到何等地步？或許眼下熟悉的許多事物早已消失，被嶄新的替代。
如果真有那樣一天，沈天明默默想著，他不願自己的名字再出現在任何網路的角落。
此刻雖是眾人眼中的明星，可誰又能說清五十年後的光景？
這麼一想，心底竟泛起隱約的期待。
他轉過頭，對上楊超女的目光，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好像……又有力氣往前走了。”
楊超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眼舒展，也跟著笑起來：“那就好。
要是我的幾句話能讓你振作，以後我天天說給你聽。”
沈天明低頭瞥了眼時間，站起身。
“人差不多齊了吧？該開始訓練了。”
楊超女隨之站起，兩人一同走向練習室 ** 。
隊伍陸續集合，人數明顯比之前少了些。
沈天明目光掃過一張張面孔，起初有些恍惚，但很快便穩下心神。
＊＊＊
初舞臺落幕，新一輪競演緊接著壓上每個人的肩頭。
這是淘汰賽前的最後一次排練，空氣裡繃著無聲的緊張。
舞蹈室內，音樂節拍撞擊著牆壁，女孩們各自埋頭打磨動作，汗水從額角滑落也無人抬手去擦。
她們眼中都燃著一股勁兒——那是破釜沉舟的專注，是抓住機會不敢鬆手的迫切。
來到這樣規模的舞臺本就不易，每一次亮相都可能改寫往後路途的方向。
沈天明靜靜望著她們，彷彿看見多年前同樣不顧一切的自己。
為了一個模糊卻熾熱的夢，能押上一切，日夜奔赴。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手。
“我們再走一遍。”
練習室裡迴盪著沈天明清晰的聲音：“同學，把腿再抬高一些，這個動作的張力才能完全釋放。
你看，現在你的身體線條還沒有達到最理想的狀態——面對鏡子，找到那個最自信的自己，嘴角帶上笑意。
舞臺的燈光會追隨你的臉龐，如果表情不夠生動，整支舞蹈就會失去靈魂。
記住，舞蹈不僅是肢體的語言，更是面孔上的詩篇。”
沈天明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每一位練習生，細緻地指出可以精進之處。
那位聽從建議的少女立刻揚起明媚的笑容，鏡中的倒影彷彿瞬間被點亮。
“林老師，能請您也看看我的動作嗎？”
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
說話的女孩名叫舞，在隊伍中總是安靜少言。
她條件出眾，容貌姣好，身形舒展，更自幼研習民族舞，周身蘊繞著一種沉靜的氣質。
“我來看看。”
沈天明走近，語氣溫和，“但我不敢保證能給出多好的建議，民族舞並非我的專長。
以你的功底，說不定足夠做我的老師了。”
她向來不吝於承認他人的長處，這個團體裡藏龍臥虎，若非論及資歷，許多人都足以成為她的前輩。
舞卻笑著搖頭：“您永遠是我的老師。
節目組選擇您，自然有他們的考量。
我常在微博上關注您的動態，深知您的優秀。
能成為您的學生，是我的榮幸，也足以讓我自豪很久。”
沈天明聞言，耳根微微發熱。
能被這樣出色的學生謙遜以待，心中湧起的暖意遠多於欣喜。
她輕聲回應：“快別這麼說，旁人聽了，倒要覺得我們在互相恭維了。
抓緊練習吧，明天就要登臺，賽制緊張，時間也緊迫，我總怕自己哪裡準備得不夠周全。”
舞頷首，隨即隨著流淌的音樂翩然起舞。
民族舞的韻律柔美而婉轉，幾個連續的旋轉動作中，她沉浸其中，一時不察，輕輕撞到了身旁的另一位女孩。
“呀！”
驚叫聲中，那女孩已失去平衡。
沈天明雖疾步上前伸手去扶，卻未能穩住。
女孩跌坐在地，連帶碰倒了一旁的音響裝置，發出一聲悶響。
驟然間，整個練習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插曲驚得停下了動作。
舞慌忙蹲下身去攙扶倒在地上的女孩。
“默默，你還好嗎？都怪我剛才沒留神……傷到哪兒了？疼不疼？”
默默眼神有些渙散，低頭望向自己身上的擦傷，彷彿還沒從突如其來的碰撞中清醒過來。
她只隱約感覺到某處皮膚溼漉漉的，正緩緩滲著什麼。
沈天明兩步上前，伸手將女孩輕輕拉了起來。
“膝蓋破了，得馬上去醫務室。”
默默像是沒聽明白，怔怔地任他扶著，從頭到尾沒發出一點聲音。
沈天明也顧不得等她反應——對每位參賽者而言，時間都像沙漏裡的細沙一樣珍貴。
傷口在膝蓋上，若處理不及時，或許會影響之後的舞蹈動作，甚至留下更長久的麻煩。
“林老師，我也一起去吧，”
舞跟在一旁，聲音裡壓著不安，“我實在放心不下。”
沈天明本想勸她留下繼續練習，但看見那雙滿是憂慮的眼睛，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醫務室常年備著各類跌打藥酒，舞蹈排練中受傷本不是稀罕事。
節目組在後勤上從不吝嗇，所有細節都儘量周全，生怕耽誤了任何一個選手的前程。
醫生為默默清理了傷口，酒精棉擦過時她輕輕抽了口氣，這才像忽然醒過來似的眨了眨眼。
“傷口很淺，注意別沾水，幾天就能結痂。”
醫生對沈天明點點頭。
沈天明肩頭一鬆，這才覺得繃著的神經緩了下來。
“我這個當老師的，有時候比你們還緊張，”
他試著讓語氣輕快些，“生怕一點小差錯就誤了你們的比賽，到時候你們可要怨我了。”
話說出口，室內的空氣卻反而凝住了。
舞一直低著頭，直到這時沈天明才察覺她肩膀在微微發抖。
他走近兩步，竟看見她眼眶通紅，淚珠已經無聲地滾到了腮邊。
沈天明頓時慌了——他從來不懂得如何面對女孩的眼淚，尤其是這樣沉默的、剋制的哭泣。
“怎麼哭了呢？”
他放輕聲音，“是不是擔心練習進度？別怕，你先回去排練，我在這兒陪默默就好。
醫生都說沒事了，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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