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門輕輕合上的那一刻，沈天明忽然覺得心裡某個空落落的角落被填滿了。
有些事，現在不做，或許就永遠沒機會了。
當下的每一刻，不就是最好的起點嗎？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規律的敲門聲響起。
“好了沒？趕緊的，再磨蹭真要趕不上了，你還唱不唱了？”
經紀人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點沒好氣的笑意。
方才還一臉決絕的人，這會兒倒發起呆來了。
沈天明猛地回神，連忙應聲：“抱歉抱歉，剛才想事情出神了。
馬上就好，就幾分鐘！”
他從經紀人的語氣裡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這位夥伴向來雷厲風行，卻從不盛氣凌人。
錯了便認，認了就改，行事敞亮得讓人安心。
沈天明一直欣賞他這一點——這世上多的是為自己的過失百般辯解的人，彷彿承認錯誤就矮了一截似的。
可在他眼裡，坦蕩地面對疏失，而後不再重蹈覆轍，遠比維持一個從不犯錯的假象要可貴得多。
“雖然吧，你偶爾是有點讓人頭疼，”
經紀人的聲音柔和下來，隔著門板傳來，“但跟你共事，我心裡踏實。”
他靜靜站在門外，透過未關嚴的門縫望著裡面匆忙收拾的身影。
很多個疲憊或迷茫的瞬間，他恰恰是從這個年輕藝人身上，重新觸控到生活粗糲而真實的質感。
生活或許就是這樣吧——在成就他人的路途上，偶爾也點亮自己的方寸之地；在伸手攙扶別人的同時，自己的腳步也不知不覺走得更加堅實。
沈天明微微頷首，眼底沉澱著少有的鄭重。
“這份心意，我收下了。
能被這樣看待，是我的幸運。”
他利落地將散落的物品歸位，聲音很輕，卻清晰，“今天的演出，即便是公益性質，對我而言也非比尋常。
邀請我的那位……確實觸動了我。
我會全力以赴，這一點請你放心。”
他從未細想過，自己在旁人心中竟有如此分量。
人與人的聯結有時微妙得難以言喻，他能察覺到那位經紀人投來的目光裡，不只有工作的考量，更有一份近乎關切的溫度。
這份萍水相逢卻真誠相待的情誼，令他心生暖意，恍如意外收穫的饋贈。
“好好表現，別隻是嘴上說說。”
經紀人的語氣難得溫和下來，似乎也被某種情緒牽動，“那麼多人喜歡你，別辜負了。”
“我明白。”
沈天明鄭重地應道。
他換上一件素白襯衫，搭了條剪裁利落的黑色短褲，腳上是雙深藍運動鞋。
鏡中的青年身形清挺，眉目間自帶一股乾淨的英氣。
他靜靜看了幾秒，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二十多年來，關於外表的稱讚他聽過太多，從少年時起便是如此。
示好的女孩未曾間斷，可如今他心中只容得下一道身影——那個像初夏薔薇般柔軟又明亮的人。
有她在，世間種種似乎都已圓滿。
“你這張臉啊……”
經紀人抱著手臂靠在門邊，搖頭嘆道，“連我看著都忍不住感慨。
就這麼走出去，怕是整條街的目光都要跟你跑了。”
他說得半是調侃半是認真，甚至帶了些無可奈何的羨慕。
他向來清楚自己樣貌不差，可站在沈天明面前，竟會生出些許黯然。
從前以為的好看，直到遇見這人，才知何為天地鍾毓、造化執筆。
“怎麼，嫉妒了？”
沈天明挑眉，眼裡晃過一抹狡黠的光，“天賦如此，我也很困擾啊。
明明更想靠才華說話，大家卻總盯著這副皮相。”
他語氣裡那點佯裝的苦惱，掩不住骨子裡的明朗張揚。
這張臉確為他鋪就了太多——青眼、機遇、喧囂的喜愛，乃至常人難以企及的財富。
可命運大抵公平，贈他明月，便不再予他暗夜。
他未曾嘗過求而不得的苦澀，也未體會過被拒之門外的冷落。
完美本身，竟也成了甜蜜的負累。
“行了，少在這兒得意。”
經紀人笑罵著推了他一把，“長得帥了不起？快收收你那模樣，看得人眼暈。”
經紀人語氣裡帶著點說不出的酸意，嘀咕道：“人比人，真是沒法比。”
他搖搖頭，決定不再去看身邊那個處處佔盡優勢的男人——有些比較，自尋煩惱罷了。
這世上的事，原就沒有絕對的公平。
有人生來便是得天獨厚的模樣，有人費盡心思雕琢卻也難及半分。
可說到底，日子總歸是往前走的，肯努力的人，時光終究不會薄待。
無論遭遇什麼，認真活下去便是了，哪有什麼真正過不去的坎？大家不都這樣，埋頭向前，誰也不願後退麼。
“好啦，知道啦。”
沈天明對經紀人笑了笑，神色溫和。
相貌是父母給的，固然幸運，但如今醫學那樣發達，真想改變，也不是無路可走。
只是他總覺得，皮相之下，還有些更重要的東西。
車很快駛抵醫院。
病房裡，那位女粉絲正靜靜躺著，面色蒼白，氣息微弱。
可當門被推開，目光觸及來人的瞬間，她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微光，彷彿枯枝逢春。
她從未敢當真。
大明星在網路上的一句安慰，於她已是奢求的饋贈，足夠她在無數個疼痛的夜裡反覆回味，生出暖意。
可他竟然真的來了，就站在門口，帶著真實的氣息與溫度。
這驚喜太大，大到讓她一時失了聲。
“……沈天明？”
她聲音很輕，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真的是你嗎？”
僅僅是問出這句話，她已覺得圓滿。
彷彿這一刻，連生命本身都可以坦然交託，再無遺憾。
“是我，我來看你了。”
沈天明走近病床，俯身回應。
床上的人那樣虛弱，眼神卻清亮執著地凝望著他，那目光讓他心頭一軟，某種溫熱的感動悄然漫開。
一旁始終守著的男人這時上前一步，姿態恭敬，語氣卻有些哽咽：“我是她丈夫。
真沒想到您會來……謝謝，實在太謝謝您了。
我妻子她……這下真的沒有遺憾了。”
他起初也只當那是遙遠而慈悲的安撫，直至真人現身，仍覺恍如夢中。
他悄悄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清晰的痛感傳來，這才敢相信——原來世上真有這樣珍貴的善意。
活了這麼多年，他第一次體會到，人生竟可因陌生人的一道微光，而顯得如此值得。
“別太激動，我只是來履行承諾的。”
沈天明語氣放得更柔了些，“想聽什麼歌？我唱給你聽。”
他此行不為別的，只想用歌聲換一份希望。
醫學的疆域裡常有奇蹟，誰也無法斷言它是否會降臨於此，但只要有一線可能，他便願添一絲力量，陪他們一起相信。
女人聞言，轉過臉望向身側的丈夫，蒼白的唇邊浮起極淡卻溫柔的笑。”我想聽……《多幸運遇見你》。”
她輕輕說。
她這一生，最大的幸運便是遇見他。
遇見他之後，連苦難都彷彿被鍍上了一層柔光。
男人緊緊握住她瘦削的手，眼眶通紅：“我才幸運……沒有你，我永遠不會知道愛是什麼樣子。
不管還有多少時間，我都會陪著你。
我們一起，等你慢慢好起來。”
男人的眼眶泛著潮溼的光，他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硬，可此刻的景象卻輕易擊穿了他的鎧甲。
命運為何總在人們相遇後佈下荊棘？他默默攥緊了掌心。
即便如此，他依然會守在這裡，陪她數盡最後的時間。
“不必再安慰我了。”
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我知道的。
能遇見你，已經是我人生裡最好的運氣。
往後，你要替我看更多的晴天。”
她從不畏懼死亡。
在有限的日子裡遇見過這樣一個人，已是命運慷慨的饋贈。
**“你能來，我很高興。”
病床上的女人望向站在床邊的身影，眼底有細碎的光，“像忽然有一束光，落進了最後這段路上。”
她見到了沈天明。
這心願竟真能達成。
胃癌晚期的診斷並沒有碾碎她全部的心緒——愛過一個人，也親眼見到了珍藏於歌聲裡的那個聲音。
她想，自己或許不算全然不幸。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沈天明望著她，胸口湧動著難以名狀的情緒。
人永遠無法預知明日，健康與平凡的日子，原來本身就是恩賜。
“真的……謝謝你。”
坐在一旁沙發上的男人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顫。
未婚妻的病情像一場無聲的崩塌，可他不能在她面前潰散。
他必須撐住，至少讓這段最後的旅途走得溫暖一些。
她還那麼年輕。
他不敢想往後獨自度過的晨昏，此刻唯一能做的，只是陪伴。
“你是被深深愛著的人。”
沈天明轉向女人，語氣溫和而堅定，“讓我為你唱一首《星辰大海》吧，但願它能帶給你一點力量。”
他還懷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期望——那麼年輕的生命，或許還能等到奇蹟。
“謝謝。”
女人認真地點了點頭。
身體的疼痛與心靈的期盼交織成一種複雜的悸動，偶像竟真的來到這間蒼白的病房，只為她唱一首歌。
“……”
“我向你奔赴而來，跨越星辰大海……”
沈天明的歌聲緩緩流淌，每一個字都裹著溫度。
那對戀人靜靜聽著，直到最後一句落下，淚水已無聲滑過兩人的臉頰。
良久，他們才從歌聲的餘韻中回過神來。
未來依舊籠罩在迷霧裡，無人知曉前方是晴是雨，但這一刻，某種柔軟的東西確曾真實地照亮過這間屋子。
倘若再往前多走一步，結局是否會有所不同。
“沈天明，你的歌聲真的有一種力量……聽著它，我好像又找回了最初那個自己。
我會堅持下去的，如果這世上真有奇蹟，我多想成為那個被眷顧的人。”
女孩的目光清澈而堅定，落在沈天明身上。
眼前這個人只是輕輕唱了一首歌，卻彷彿在她心裡重新點亮了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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