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頭髮已經稀疏得遮不住頭皮了,只剩下周圍一圈還頑強地堅守著陣地。臉上有一片猙獰的燙傷,從左邊眉梢一直延伸到右邊下頜,皮膚皺縮扭曲,像被火燒過的塑膠薄膜,有的地方結了厚厚的疤痕。看不出原來的面貌,看不出原來的表情,只能從那雙眼睛裡隱約捕捉到一絲情緒的波動。那雙眼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
會議室主管的腿就開始打擺子。他彎下腰,頭低得幾乎要碰到膝蓋。中年男人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聲音響亮,在場館裡來回彈跳。主管的臉被扇得偏向一邊,嘴角滲出一絲鮮血,不敢擦,連嘴角都不敢動,保持著彎腰低頭的姿勢,像一尊雕塑。中年男人沒好氣地開口了,聲音裡滿是不耐煩和被打斷興致的煩躁,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磨刀。
“媽了個巴子的,不知道老子在辦事的時候最討厭人來打擾嗎?老子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這點破事都要來煩老子?”他往前邁了一步,主管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兩條腿在不停地抖,整個人搖搖欲墜,額頭的汗珠順著鼻樑往下淌。中年男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裡的寒意像要把人凍住,手指在他面前點了點。如果再有下一次,老子剁了你的手,割了你的舌頭。他的語氣陰冷平靜,不是在開玩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是在宣判一個尚未發生的罪行。
主管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一下跪得結結實實,沒有半點猶豫。他彎下腰額頭抵住地面,聲音都在發顫,帶著哭腔,帶著恐懼,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我知道了,對不起老闆,下次注意。下次我一定注意,絕對不會再犯了,求老闆饒我這一次。”
中年男人居高臨下看了他幾秒沒說話。主管的頭也不敢抬,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一條夾著尾巴的狗。場面凝固了很久,久到主管額頭上的汗珠在地面上匯成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中年男人終於收回了目光,聲音淡淡道:“行了,把錢帶回來吧。今天獎勵那傢伙去樓上開火車。滾吧。”
主管如釋重負地從地上爬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比剛才更低,頭低得快要碰到膝蓋。小心翼翼地後退了幾步,才敢轉身朝電梯走去。他的後背全溼了,襯衫貼在皮膚上,能看到裡面的肌肉在一抽一抽地跳動。
中年男人目送著手下離開,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冷哼一聲,轉身向房間裡走去。他的腳步不緊不慢,那個背影很普通,和你在街上遇到的任何一箇中年男人沒什麼區別。他會在路邊攤吃早餐,會在菜市場和小販討價還價,會在小區裡和鄰居打招呼。如果他不在你面前脫下衣服,你永遠不知道他滿身的疤痕下面藏著多少條人命。
躲在空間裡的李蝦仁聽到他嘴裡嘟囔的那句家鄉話,頓時瞳孔一縮。這是潮汕那邊的口音,他在電視上聽過很多次,不會有錯。他原以為隱藏在這一切幕後的黑手應該是個外國佬,應該是個緬甸本地的大毒梟,應該是個和國際犯罪組織有千絲萬縷聯絡的神秘人物。他設想過很多種可能,每一種都和他相隔了十萬八千里。萬萬沒想到居然是一個大夏國人,用著最熟悉的鄉音罵著最髒的髒話,和自己流著同樣的血、說著同樣的話、吃著同樣的米長大的人。原來害自己人最狠的從來不是外人,是那些披著自己人的皮、說著自己人的話、吃著自己人的飯,轉回頭來把刀子捅得最深、最狠、最不留餘地的人。
既然如此,那可就不能怪李蝦仁了。眼神之中兇光一閃,操控著空間徑直向房間裡走去。
穿過房門的那一刻,房間裡的景象毫無保留地撞進了他的視線,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成了針尖。
好傢伙。
房間很大,比上面任何一個房間都大。裝修比上面任何一個房間都豪華,地上鋪著厚實的地毯,腳踩上去沒有一絲聲響,牆上貼著歐式的桌布,圖案繁複色彩豔麗。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大得誇張,把房間裡每一個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晝。靠牆是一張巨大的圓床,床單皺成一團,凌亂地堆在一起。幾個女人蜷縮在床角,用被單裹住自己的身體,渾身發抖。
真正讓他瞳孔收縮的不是這些,而是房間裡的那些鐵架子。好幾個鐵架子沿著牆壁整齊地排列著,每一個鐵架子上都綁著一個人。
都是女孩。渾身赤裸,不著寸縷。瘦得皮包骨頭,肋骨根根分明,鎖骨深深凹陷下去,像兩把彎刀嵌在肩窩裡。皮膚上滿是傷痕,青的、紫的、紅的、黑的,密密麻麻重疊交錯,像一幅用痛苦和鮮血繪製的地圖!!!
有的傷口已經結痂了,黑紅色的血痂像乾涸的河床;有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皮膚往下淌,在身下匯成一灘。她們的頭髮亂成一團,有的被剃光了,有的被揪掉了,露出血淋淋的頭皮!!!
有的臉上有燙傷的痕跡,有的耳朵缺了一塊,有的鼻樑歪了,有的嘴唇裂了,牙齒也掉了好幾顆,黑洞洞的缺口讓人不忍直視。她們的手腕和腳踝被粗大的鐵鏈固定在鐵架子的四個角上,鐵鏈繃得很緊,動不了!!!
她們的嘴被膠帶封了好幾圈,發不出聲音。只有眼睛能動,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沒有光,沒有生的渴望也沒有死的恐懼,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對世界再沒有任何期待的麻木。她們已經不是人了,是被折磨到連求生的本能都喪失了的行屍走肉。
中年男人走到牆邊,從那排掛在牆上的刑具中取下一根皮鞭。鞭子是棕色的,牛皮編的,浸過油,又沉又韌。他握在手裡揮了揮,破空聲尖銳刺耳,像蛇吐信子。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轉過身向離他最近的那個鐵架子走去。那個女孩看到他的目光投過來,看到他手裡的鞭子,瞳孔猛地收縮,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鐵鏈嘩啦嘩啦響,她拼命往後縮。沒有地方可縮。後背貼著冰冷的鐵架子,鐵鏈勒進皮肉,磨破了舊傷,鮮血湧出來。她想往後逃逃不掉,想往前沖沖不了,想閉上眼睛不看,眼皮不受控制地拼命睜開,死死盯著那個魔鬼手裡的那條皮鞭,瞳孔裡滿是恐懼,滿是絕望,滿是這個世界帶給她的最後一絲活著的記憶。
中年男人在鐵架子前站定,用鞭子挑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那張猙獰的、被燒傷覆蓋的臉上露出笑容,笑容比哭還難看,比鬼還可怕。他舔了舔嘴唇,眼睛裡的光芒讓人不寒而慄。揚起手,鞭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李蝦仁從空間裡出來了。他的手在中年男人揚起鞭子的同一瞬間伸了出去,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鉗住了他的手腕。那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裡還殘留著興奮的光芒。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他的手腕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地攥著,那股力量大得驚人,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不是夢。眼前真真切切地站著一個人。不是他的手下,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年輕人。穿著普通的衣服,普通的鞋,乾乾淨淨的,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是本能。那隻攥住他手腕的手紋絲不動,像鐵鑄的,像焊死的。他使勁掙扎了一下,掙不開,那隻手紋絲不動,手指像長進了他的骨頭裡。他試圖後退,那隻手紋絲不動,他的身體被釘在原地。他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進來的,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不知道他是什麼來頭。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乾澀。李蝦仁沒有回答。他把那隻捏著鞭子的手從半空中按了下去,動作很慢,沒有任何多餘的火氣和戾氣。那隻手被穩穩當當、不可抗拒地壓了下來,直到鞭梢垂到地面,在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中年男人的目光從那鐵鉗般的手上移到李蝦仁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殺意,沒有怒容,沒有那種要把他碎屍萬段的兇狠和猙獰。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水,看不出深淺和暗湧。可他說不清為什麼,越是這樣,心裡越是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從骨頭縫裡往外冒。他見過很多狠人,見過很多人被他折磨、毒打、凌辱的時候露出的那種表情——恐懼、憤怒、絕望、仇恨,各種各樣的表情。但他從沒見過一個人這樣看著他,不像是在看一個仇人,不像是在看一個該殺之人,像是在看一個死人,已經死了很久的人,不值得憤怒,不值得仇恨,不值得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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