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蝦仁看著他的眼睛,凝視了大約三秒鐘,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內心。然後他點了點頭,輕輕一揮手:“行,就這麼定了。裝備後天開始陸續到位,你提前安排好接收人員,各區分配方案儘快報上來。今天會議就到這裡,各就各位,各司其職。”
說完,他站起身來!!!
嘩啦一聲,在場所有人同時起立,軍靴磕地、拳頭貼胸、身體筆直,不同姿勢的敬禮動作在同一瞬間完成,整齊程度堪比閱兵方陣!!!
“是!長官!!!”
五道聲音匯成一道洪流,在會議室的天花板下回蕩,震得牆角的檔案櫃都發出了輕微的共鳴顫音。那聲音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群男人把後背交給彼此、把生命獻給共同信念時才會有的決絕和信任!!!
李蝦仁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大步流星地朝會議室門外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一下接一下,節奏沉穩得像是某種古老的倒計時!!!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墨綠色的天鵝絨窗簾的縫隙斜斜地打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刺目的金色光帶,正好照亮了李蝦仁走出去的那條路!!!
周衛國和龍文章剛站起身,正準備跟著眾人一起往外走,身後就傳來了李蝦仁的聲音!!!
“衛國,老龍。你們兩個留一下!!!”
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周衛國和龍文章幾乎同時停住了腳步。他們對視了一眼,那個眼神裡交換的資訊只有他們自己才懂-----長官單獨留人,從來不是為了閒聊!!!
兩個人沒有多問一個字,轉身走回長桌前,拉開椅子重新坐下。周衛國坐下的時候習慣性地整了整軍裝的下襬,將那幾道細微的褶皺撫平!!!
龍文章則是直接往椅背上一靠,抱起雙臂,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肅!!!
會議室的門被最後離開的許文強從外面輕輕帶上,實木門板合攏時發出一聲沉悶的低響,門鎖咔噠一聲扣進了槽裡。走廊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整個會議室陷入了一種被隔絕的安靜,只有牆上那臺老式掛鐘還在不緊不慢地滴答作響,秒針一跳一跳的,像是在計算著什麼即將到來的時間!!!
李蝦仁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周衛國和龍文章的臉上來回掃了一遍。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入口微苦,但他毫不在意,放下茶杯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敲定某個已經在心裡盤旋了很久的念頭!!!
“金陵那邊有什麼情況???”
這句話一出口,會議室裡的空氣就像被抽走了一層溫度!!!
龍文章的眉頭跳了一下。周衛國的下頜肌肉肉眼可見地繃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像是在嚥下什麼苦澀的東西。兩個人誰都沒有立刻接話,沉默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桌面上,沉甸甸的!!!
李蝦仁也不催,就那麼安靜地看著他們。他知道這兩個人的脾氣-----周衛國是老黃埔出身,骨子裡流的是職業軍人的血,他越是沉默,說明情況越是糟糕。龍文章從基層一路摸爬滾打上來,死人堆裡打滾從不皺眉頭,但此刻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胳膊上的袖管,指節發白!!!
大約過了十秒鐘,周衛國深吸一口氣,率先站了起來。他沒有像之前彙報時那樣挺胸抬頭、聲如洪鐘,而是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整理措辭,又像是在壓制某種即將溢位來的情緒!!!
等他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凝重兩個字能形容的了-----那是一種混合了憤怒、悲愴和深深自責的複雜神情,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攤開了一幅他無法直視但又必須親口描述的慘烈畫卷!!!
“報告長官,”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許多,沙啞的尾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金屬,“現在小鬼子三路大軍合圍金陵城的計劃已經落敗了一路,黃浦江上從滬上出發的那支小鬼子隊伍,已經被我們全殲在長江口外,第三艦隊片甲不留,長谷川清本人也被我們活捉。”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驟然沉重了十倍。
“但是,剩下兩路大軍還是包圍了金陵城。”
周衛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地圖,鋪在桌面上。那是一張金陵及周邊地區的軍用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軍事符號。紅色的箭頭從三個方向指向金陵城,其中東面那個箭頭已經被打了一個粗重的黑叉,那是已經被殲滅的那一路。但南北兩路的紅色箭頭依然銳利地插向金陵,在地圖上形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鉗形包圍圈。
“根據我們情報網路和前線偵察彙總的情況,國軍的大部隊和小鬼子在金陵城外發生了極其慘烈的戰鬥。國軍動用了所有能調動的兵力——德械師、教導總隊、憲兵部隊以及臨時從各地抽調過來的地方守備部隊,在金陵外圍的句容、湯山、淳化、牛首山、板橋等陣地與小鬼子展開了逐寸逐尺的爭奪。”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著,一個接一個地點過那些已經被紅筆圈起來的地名。
“戰鬥的慘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在湯山陣地上,國軍的一個德械師頂著日軍飛機和重炮的輪番轟炸,硬是在陣地上守了整整四天四夜。炮彈把山頭削掉了一層皮,戰壕被炸塌了一遍又一遍,士兵們就趴在彈坑裡繼續打。打到第四天傍晚,那個師活著的人湊在一起還湊不齊一個整編營。師長負了重傷,是副師長接替指揮,副師長陣亡之後,參謀長頂上去。參謀長也陣亡之後,是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團副帶著剩下不到兩百人,在陣地上又堅持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援軍趕到。”
周衛國的手指在湯山的位置上停住了,指尖微微發抖。
“類似的戰鬥在每一處外圍陣地上都在上演。國軍的弟兄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填小鬼子的鋼鐵洪流,沒有空中支援,沒有裝甲掩護,甚至連足夠的反坦克武器都沒有。打小鬼子的坦克,很多時候只能靠敢死隊抱著炸藥包和集束手榴彈往上衝。一個班計程車兵衝上去,能活著衝到坦克跟前的往往不超過兩三個人。炸藥包響了,坦克炸了,衝上去的人也回不來了。他們就是這麼一寸一寸地在守,一條戰壕一條戰壕地在爭,拿命在換時間。”
他的聲音在說到“拿命在換時間”這幾個字的時候,明顯地哽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裡。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下掛鐘的滴答聲,龍文章低下了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桌面上的木紋,拳頭攥得骨節咔咔作響。
“但是,”周衛國深吸一口氣,將那絲哽咽硬生生壓了回去,繼續說下去,“但是,金陵城外的陣地現在已經全部丟失了。不是士兵們不想守,是實在守不住了。人打光了,彈藥打光了,陣地被炸成了一片焦土,再也找不到一寸可以依託的工事。小鬼子的南北兩路大軍已經完成了合圍,金陵城現在是一座被鐵桶般圍死的孤城,水陸通道全部被切斷,城內的國軍部隊與外界的聯絡時斷時續,隨時可能徹底失聯。”
他的手指移動到金陵城的城牆上,在那裡畫了一個沉重的圈。
“國軍的德械師和教導總隊損失極其慘重。教導總隊是國軍精銳中的精銳,全部德式裝備,士兵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訓練有素,戰鬥力在國軍序列中首屈一指。但在金陵外圍的血戰中,這支部隊幾乎打光了。有的團上去的時候滿編兩千人,撤下來的時候連傷兵在內不到兩百人,團長、副團長、參謀長、營連長全部陣亡,只剩下一個排長帶著殘兵往回走。德械師的損失同樣觸目驚心,重型裝備在撤退過程中丟失大半,炮兵陣地在日軍炮火覆蓋下被摧毀殆盡,步兵彈藥已經見底,有些連隊計程車兵每人只剩下三五發子彈。”
說到這裡,周衛國的語氣突然變得尖銳起來,眼神裡迸發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怒火。
“而造成這一切的,除了鬼子的兵力優勢之外,還有一個更讓人憤怒的原因。金陵城防務總司令——那個姓唐的王八蛋——在戰鬥最關鍵的時刻,他下了一道模稜兩可的命令之後,自己先跑了。”
他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地圖上,震得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這個狗東西,早在戰鬥打響之前就已經做好了逃跑的準備。他派人把長江沿線所有能用的船隻全部拉到北岸,燒的燒,沉的沉,鑿的鑿,只給自己留了一條小火輪藏在碼頭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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