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方誌國的衣領,用力推了他一把,推得方誌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才站穩。
“我派警衛營的兄弟們支援你!你們一定要給老子守住!聽到了沒有?老子不管你用什麼辦法,用槍打,用刺刀捅,用牙咬,用手掐,就算拿腦袋去撞,也得把陣地給我釘死在腳下!”
朱赤的警衛營是他手頭上最後一張牌。警衛營是全旅裝備最好、戰鬥力最強的一支預備隊,滿編六百人,配備捷克式輕機槍十二挺,還有從滬上戰場繳獲的幾具日軍擲彈筒。這些兵是他留著在關鍵時刻救命用的,但現在,他毫不猶豫地把這張底牌押了上去。因為現在就是那個“關鍵時刻”——陣地丟了,命也就沒了,還有什麼好留的?
方誌國看著旅長那雙血紅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不容置疑的決絕,咬了咬牙。他的嘴唇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吸入毒氣的痛苦還是因為內心翻湧的情緒,但他的聲音卻比剛才穩了許多。
“旅長,那你千萬要注意安全。你要是出了事,弟兄們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說完這句話,深深地看了朱赤一眼,然後猛地轉身,沿著來時的交通壕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他的背影在濃煙中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一片爆炸掀起的塵霧裡。朱赤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挪開目光。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望遠鏡,轉向了陣地最前沿。
望遠鏡的視野裡,是一片更加觸目驚心的景象。
日軍的炮擊在持續了整整四十分鐘之後終於開始向陣地縱深延伸,這是步兵衝鋒的前兆——炮火延伸射擊,為步兵清理前進道路上的障礙。滾滾硝煙尚未散去,透過煙塵的縫隙,朱赤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黃綠色身影從遠處的地平線上湧出來,像一片洶湧的蝗蟲潮水般朝陣地撲來。
日軍步兵戴著防毒面具。
那種面具他之前在淞滬戰場上見過,繳獲過幾個送回了後方做研究。墨綠色的橡膠面罩緊緊扣在臉上,兩個圓形的玻璃眼罩在陽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冷光,長長的過濾罐從嘴巴的位置伸出來,讓每個戴著面具的日本兵看起來都不像人類,更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步伐整齊而急促,皮靴踩在被炮彈翻鬆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沙沙聲。前排計程車兵刺刀上已經掛上了小旗,刺刀尖在硝煙中閃著寒光,後排的機槍手扛著歪把子輕機槍緊隨其後,再往後是揹著擲彈筒的彈藥手。一波接一波,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一般看不到盡頭。
而陣地上,朱赤計程車兵們正在毒氣中掙扎。
他們當然沒有防毒面具——大夏國軍隊的裝備清單里根本就沒有這種奢侈的東西。他們的防毒措施簡陋得令人心酸:用布條蘸了水或者尿矇住口鼻,有的用毛巾捂著臉,有的乾脆撕下一截衣袖紮在臉上!!!
這些土辦法對芥子毒氣幾乎毫無作用,因為芥子氣不光透過呼吸道侵入人體,它接觸到皮膚就能造成嚴重的化學灼傷。士兵們暴露在外的皮膚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水泡,臉上的皮膚泛紅、潰爛、脫落,露出下面鮮紅的真皮層!!!
眼睛被毒氣刺激得無法睜開,眼淚不停地流,視線模糊成一片。更多的人開始劇烈咳嗽,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咳著咳著就彎下了腰,雙手撐著膝蓋,然後整個人軟軟地癱倒在地上,口鼻中湧出大量白沫,身體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但他們沒有退。
朱赤透過望遠鏡,親眼看著一個滿臉被毒氣灼傷、皮膚已經起泡潰爛的年輕士兵,掙扎著從戰壕裡爬出來。他的眼睛已經腫得只剩下一條縫,根本看不清前方,但他還是攥著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槍,踉踉蹌蹌地朝前方衝去。他衝了大概二十米,迎面撞上了日軍的第一波衝鋒佇列。一個戴著防毒面具的日本兵挺著刺刀朝他刺來,他居然在完全看不清的情況下憑本能側身躲過了這一刺,然後猛地往前一撲,刺刀捅進了那個日本兵的腹部。日本兵慘叫一聲倒下去,他也因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就在他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時候,另一個日本兵的刺刀從側面捅進了他的肋骨。他身體猛地一僵,嘴裡湧出一大口鮮血,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死死抱住了那支捅進自己身體的步槍,兩隻手攥得指節發白,硬是把那個日本兵拖倒在了地上。第三個日本兵衝上來,一刺刀扎進了他的後頸,他才徹底停止了掙扎。
三條命換三個鬼子。
這不是誇張,這是精確到個位數的戰損比。毒氣削弱了守軍士兵的體力、視力和反應速度,而日軍有充足的補給、充沛的體力和嚴密的防護。這場白刃戰從一開始就不是公平的。日軍士兵戴著防毒面具從容地穿梭在毒氣瀰漫的戰場上,呼吸順暢,視野清晰,體力充沛。而守軍士兵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次揮刺都要克服頭暈目眩和肌肉痙攣,每一次拼殺都是用意志力在跟已經中毒的身體做最後的拉鋸。
朱赤的望遠鏡裡,一個又一個熟悉的身影倒在了陣地上。他看到了警衛營營長老郭,那個從東北一路跟著他打到金陵的老兵,此刻正揮舞著一把繳獲的日軍軍刀,帶著手下幾十個弟兄衝進了日軍最密集的地方。老郭的刀法大開大合,一刀劈開了一個日本兵的防毒面具,又一刀砍斷了另一個日本兵的手腕,但他身上已經被捅了至少三四刀,軍裝被鮮血浸透變成了暗紅色。他最後是被五個日本兵同時用刺刀釘在了一棵燒焦的樹樁上,到死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沒有人能聽到他的聲音。
朱赤的牙關咬得咯吱咯吱響,血從牙齦裡滲出來,鐵鏽般的腥味在口腔裡瀰漫。他握著望遠鏡的手抖得厲害,不是因為恐懼——他朱赤這輩子什麼都怕,唯獨不怕死——而是因為憤怒,因為心疼,因為那種眼睜睜看著自己親手帶出來的弟兄一個個倒下卻無能為力的刻骨銘心的痛。
他把最後一張牌打出去了。陣地上已經沒有預備隊了,連炊事班和通訊班的人都拿起了槍,文職參謀都別上了手榴彈。他手下的兵力就像一杯潑在沙地上的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這片焦土吞噬。而日軍的進攻依然一浪高過一浪,打完一波又來一波,退下去的部隊在後方重新整編補充彈藥之後又衝了上來,攻勢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猛。
一架日軍的偵察機從低空掠過,引擎聲在硝煙瀰漫的天空中嗡嗡作響,像一隻討厭的蒼蠅。它大概是來評估炮擊效果和步兵推進進度的,飛得很低,幾乎擦著樹梢。朱赤抬起頭看了它一眼,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還好,還好沒有轟炸機。他聽上級傳達過,滬上的友軍已經把小鬼子的航空隊打殘了,金陵上空至少不會再被航彈犁地。但光是地面上的這些炮火和毒氣,就已經讓他手下的兩個旅快要全軍覆沒了。如果天上還有飛機扔炸彈,雨花臺恐怕早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彈坑。
一陣密集的機槍聲從不遠處的陣地上傳來,是捷克式輕機槍特有的清脆點射聲,中間夾雜著日軍歪把子輕機槍沙啞的連發聲。射擊聲、爆炸聲、刺刀碰撞的金屬摩擦聲、傷兵的呻吟聲、瀕死者的慘叫聲,所有聲音在陣地上空攪成一團,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轟鳴,像一口沸騰的巨鍋。
朱赤放下望遠鏡,轉身靠在掩體壁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濃煙從四面八方升起,像無數根黑色的柱子撐著一塊巨大的鉛灰色頂棚。太陽在煙塵中只是一個模糊的暗黃色圓盤,一點溫度都沒有。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吸進肺裡,和已經在肺裡沉積了一整天的硝煙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苦澀。他慢慢地吐出來,看著煙霧在面前嫋嫋升起,融進了掩體裡汙濁的空氣。
“八十八師,二旅。”他自言自語地念叨著這個番號,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見,“從淞滬打到金陵,從閘北打到雨花臺,老子從來沒慫過。今天也不會慫。”
他彈掉菸頭,重新拿起望遠鏡,把目光投向陣地最前沿。那裡的戰鬥還在繼續,刺刀碰撞的火花在硝煙中閃爍,有人在吼叫,有人在慘叫,有人在用自己的身體去堵敵人機槍的槍眼。他知道這些人回不來了,警衛營回不來了,方誌國那小子大機率也回不來了。但沒有人在後退,沒有一個人在往金陵城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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