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正蹲在雨花臺主陣地的一處半地下掩體裡,這掩體是用沙袋、鐵路枕木和從附近民房拆下來的門板臨時搭起來的,頂蓋上堆了厚厚一層土,土上面還壓了幾塊從廢墟里撿來的預製板!!!
一發炮彈落在掩體外二十米的地方,衝擊波震得掩體頂蓋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細碎的土渣落在他肩膀上,他連抖都沒抖一下,整個人像一塊生了根的岩石!!!
他身上的軍裝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泥土、硝煙、汗水和血漬把它染成了一種髒兮兮的灰褐色。左袖從肩膀處被彈片撕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裡面胡亂纏著的繃帶,繃帶上滲出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那是昨天傍晚一發迫擊炮彈落在指揮所旁邊時留下的!!!
他讓衛生員簡單包紮了一下就繼續指揮戰鬥,連傷口裡的碎彈片都是自己用匕首尖挑出來的。他的臉被硝煙燻得發黑,嘴唇乾裂起皮,兩道深深的血絲從眼角延伸到顴骨,像是兩條幹涸的紅色裂縫!!!
但他的眼睛----那雙佈滿血絲、眼白已經變成了暗紅色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前方,盯著那片被炮火反覆蹂躪的陣地,盯著那片他手下的兄弟們正在用命去填的土地。那雙眼睛裡有憤怒,有心痛,有一種幾乎要溢位來的不甘,但唯獨沒有猶豫和退縮。你只要跟他對視一眼就能讀懂一個資訊:這個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會從這片陣地上退後半步!!!
“轟——!”
一發一五零毫米重型榴彈炮在陣地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炸開,爆炸的火球從地面猛地鼓起,像一朵橙紅色的蘑菇雲在瞬間綻放又瞬間凋零。衝擊波裹挾著碎石和泥土像一把無形的巨掃帚橫掃過整個陣地,幾個正蹲在戰壕裡壓子彈計程車兵被震得直接飛了起來,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才重重地摔回地面,落地時嘴裡和耳朵裡同時滲出了鮮血!!!
彈片尖叫著四散飛濺,其中一塊巴掌大的不規則的鋼鐵碎片旋轉著切過空氣,打在掩體旁邊的沙袋上,噗的一聲悶響,沙袋被撕開一道口子,裡面的沙子嘩嘩地往外流!!!
朱赤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木柱子,嘴裡罵了一聲什麼,被炮彈的餘音蓋住了聽不清。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土,重新把望遠鏡壓在眼窩上,透過掩體觀察口朝陣地前方望去!!!
望遠鏡的圓形視野裡,是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雨花臺原本是一片鬱鬱蔥蔥的丘陵地帶,長滿了松樹、柏樹和灌木叢,春天的時候漫山遍野開著不知名的野花,是金陵城南門外一道最美麗的天然屏障!!!
但現在,這片丘陵已經面目全非。樹木被炮彈攔腰炸斷,只剩下一些光禿禿的樹樁焦黑地戳在地面上,像是燒焦的骨頭。地面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彈坑套著彈坑,最大的彈坑直徑超過十米,裡面滲出了一層渾濁的地下水,水面上漂著幾片燒焦的布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讓人反胃的硝煙味,混合著屍體燒焦的焦臭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紙刮喉嚨!!!
日軍第六師團的炮兵陣地設在大約五公里外的丘陵背後,從雨花臺陣地上看不到炮口的閃光,只能聽到炮彈劃過天際時發出的那種獨特的呼嘯聲-----先是尖銳的嘶鳴,由遠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刺耳,然後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
彈著點散佈在整個陣地上,從第一道戰壕到最後一道交通壕,從機槍掩體到彈藥儲存點,沒有一處是安全的。一發接一發,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屋頂上,沒有間歇,沒有停頓,彷彿小鬼子的炮兵不知道什麼叫疲勞,只知道機械地裝填、發射、再裝填、再發射!!!
第六師團是日軍的甲種師團,四單位制編制,下轄四個步兵聯隊加上騎兵、野炮兵、工兵和輜重兵聯隊,滿編兩萬四千人。光是一個師團的兵力就已經超過了雨花臺守軍的三倍還多!!!
而他們的武器裝備更是形成了一種令人絕望的碾壓優勢——四一式山炮輕便靈活,三八式野炮打得又遠又準,還有專門用來摧毀工事的重型榴彈炮。這些火炮在攻擊之前顯然做了充足的準備,觀測員提前標定了雨花臺陣地上每一個可疑的座標,炮擊精度高得驚人。有些炮彈直接落進了戰壕裡,在狹窄的壕溝內爆炸,衝擊波被兩側的土壁反射疊加,威力翻倍,整段整段的戰壕被炸塌,裡面計程車兵被活埋在了土裡!!!
朱赤的望遠鏡掃過第一道戰壕,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親眼看著一發重炮炮彈直接砸進了一個機槍掩體,火光一閃,掩體像被一隻無形的巨拳砸碎了一樣炸開,裡面計程車兵和那挺寶貴的馬克沁重機槍一起被拋上了半空!!!
機槍的槍架扭曲變形,槍管彎成了U形,而那幾個士兵落回地面的時候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殘肢斷臂散落在彈坑周圍,一隻斷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手指緊緊攥著,像是到死都沒來得及鬆開扳機!!!
“操你祖宗!小鬼子!”朱赤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他握著望遠鏡的手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望遠鏡的皮套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他是真的心疼。
陣地上的這些兵,大部分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他記得每一個班長以上的老兵的名字,記得他們的籍貫,記得他們的家鄉口音。一排長劉大柱是山東人,個子最大,飯量也最大,每次開飯都要偷偷多拿兩個饅頭,被炊事班長追著罵。二排副趙德勝是河南人,話不多,但槍法極準,在淞滬的時候一個人端掉了鬼子三個機槍點,回來之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把繳獲的鬼子軍刀往地上一扔,蹲在牆角默默地擦槍。三班長陳小滿是他手底下最年輕的班長,今年才二十歲,參軍的時候虛報了年齡,被發現之後被罰跑了二十圈操場,跑完吐得昏天黑地,但他一句軟話都沒說。這些面孔像走馬燈一樣在朱赤的腦海裡轉,每一張臉都那麼鮮活,那麼熟悉,而這些面孔的主人此刻正躺在被炮彈反覆轟炸的陣地上,變成了一具具支離破碎的屍體。
他們還那麼年輕,好多人都還沒來得及娶媳婦,沒來得及給爹孃養老送終。他們跟著他從淞滬撤到金陵,一路上打打停停,沒有一個人掉隊,沒有一個人當逃兵。他們說旅長,我們不回家,我們跟著你打鬼子。可他們現在連鬼子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這些該死的炮彈埋在了戰壕裡。這不是戰死,這是被屠戮,這是拿血肉之軀去填敵人炮彈的彈坑。
正在這時,一陣急促而踉蹌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
朱赤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就看到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沿著交通壕朝指揮所跑來。等那人跑近了,他才看清來人的模樣——二旅六團三營營長方誌國。這個平時總是軍容整潔、皮鞋擦得鋥亮的年輕營長,此刻已經面目全非。他的臉被硝煙燻得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齒是白的,像一塊剛從煤堆裡刨出來的碳。軍帽不知道丟在了哪裡,頭髮被燒焦了一大片,捲曲的髮梢還冒著幾縷微弱的青煙。軍裝上衣的右半邊被燒得焦黑,布料炭化變脆,隨著他跑動的動作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渣,露出裡面被灼傷的通紅皮膚,有些地方已經起了大片的水泡,最大的水泡在右小臂上,鼓得像一顆透明的葡萄,隨著他的動作顫巍巍地晃動。他的眉毛和睫毛都被燒掉了,眼角有一道滲血的裂口,但他似乎完全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用一種近乎崩潰的眼神看著朱赤。
“旅長!不好了!小鬼子釋放毒氣了!我們的陣地守不住了!”
方誌國衝到朱赤面前,一把扶住掩體的木柱子才勉強站穩,胸口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種拉風箱般的嘶啞聲。他一邊說一邊咳嗽,咳出來的唾沫裡帶著暗黃色的黏液——那是吸入毒氣之後的典型症狀。他用焦黑的手背胡亂抹了一下嘴角,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顫抖。
朱赤聽到“毒氣”兩個字的時候,瞳孔猛地縮成了一個針尖大的黑點。他一把抓住方誌國的衣領,把那件已經被燒得不成樣子的軍裝攥得吱嘎作響,將方誌國整個人拉到了自己面前,兩張被硝煙燻得漆黑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
“不能退!一定要守住!”朱赤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噴薄而出的怒火和絕不退讓的決絕,“我們身後就是金陵城了!再退,我們都要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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