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裡滿載著糧食、藥品和各種各樣的物資,船長和水手們百無聊賴地等著進港許可,船主和貨主則在岸上急得團團轉,到處託關係找門路!!!
他們還不知道,一個胃口大得驚人的買家即將把他們的存貨一掃而空,而支付的貨幣,是一種幾年後可能連擦屁股都沒人要的紙!!!
正在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由遠及近,節奏快而不亂。許文強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警員,抬著七八個巨大的空木箱,滿頭大汗地朝這邊走來!!!
那些木箱每一個都有半人多高,用厚實的松木板釘成,邊角包著鐵皮加固,看起來原本是用來裝重型機械零件的運輸包裝箱。許文強走在前面,一邊走一邊指揮著身後的人調整方向,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把那幾縷總是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微微打溼了!!!
他走到李蝦仁面前,放下手裡的繩索,喘了口氣,然後再次端正地敬了一個禮:“長官,箱子準備好了。這幾個是我們倉庫裡能找到的最大的空木箱,松木的,很結實。如果不夠,碼頭那邊還有更大的集裝箱,我可以讓人馬上運過來。”
李蝦仁看了看那幾個巨大的空木箱,滿意地點了點頭,彈掉手裡的菸頭,用鞋尖碾滅!!!
“夠了。”他指了指儲藏間的門,“把箱子搬進去,然後你們都出去,關好門,在走廊那頭等著,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這間屋子。”
許文強和他的手下們三下五除二把空木箱搬進了儲藏間,然後魚貫而出。許文強最後一個出來,輕輕帶上了門,然後帶著手下退到了走廊盡頭,背對儲藏間站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確保沒有任何無關人員靠近!!!
李蝦仁等所有人離開之後,再次走進儲藏間,關好門。那座堆積如山的法幣鈔票在日光燈的照耀下泛著昏暗而厚實的光澤。他彎腰撿起一捆鈔票,開始有條不紊地往木箱裡碼放!!!
五百元面額的一摞,一百元面額的一摞,五十元面額的一摞,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木箱裡,每一層之間墊一層油紙防潮。他的動作不快,但效率極高,節奏穩定得像一臺運轉精準的機器!!!
隨著一捆又一捆的鈔票被碼進木箱,那座原本堆得幾乎碰到天花板的鈔票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削平、被搬空。而七個巨大的松木箱則被塞得滿滿當當,每一口箱子裡都整整齊齊地碼放著面額不等的嶄新法幣,蓋上箱蓋之後,從外面看上去就是七個普通的木箱子,誰也想不到裡面裝著足以買下整支船隊的鉅額現金!!!
當李蝦仁把最後一個木箱的蓋子合上時,整個儲藏間裡再也看不到一張散落的鈔票。兩個億法幣,全部裝箱完畢,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水泥地面上,像七口沉默而沉甸甸的棺材-----只不過裡面裝的不是死人,而是即將砸向國際市場的真金白銀!!!
他拍了拍木箱厚實的蓋板,站起身來,走到門口,拉開房門,對著走廊盡頭喊了一聲:“文強,進來。”
許文強快步走來,當他推開儲藏間的門,看到房間裡那七口塞得滿滿當當的巨大木箱時,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走到其中一口木箱旁邊,掀開箱蓋的一角往裡看了一眼!!!
然後他整個人都頓住了!!!
箱子裡密密麻麻摞滿了鈔票,棕黃色的法幣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捆紮的牛皮紙條上中央銀行的印戳清晰可見。他掀開另一個箱子的蓋子,同樣的景象。第三個箱子,第四個箱子,全部一樣-----每一口箱子裡都塞滿了鈔票,不是零散的,不是零碎的,是整捆整捆、密實得連一根手指都塞不進去的那種滿法!!!
許文強轉過頭看向李蝦仁,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從青幫一路混到滬上情報網路的負責人,見過大錢,也見過各路大佬一擲千金的場面,但七個巨大木箱裡塞滿嶄新現鈔這種畫面,他還真是頭一回親眼目睹。這畫面衝擊力太大,以至於他那個永遠淡定的微笑表情出現了短暫的失守!!!
李蝦仁看著許文強難得一見的失態,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木箱的蓋板!!!
“夠不夠付那些洋鬼子的貨款???”
許文強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那張清瘦儒雅的臉上重新浮起了慣常的微笑,只不過這次的笑意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也許是敬佩,也許是釋然,也許是“我早該想到長官永遠有後手”的自嘲!!!
“夠,太夠了。”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苦笑,“別說付貨款,把那些貨輪全部買下來都夠了。”
他把木箱蓋子合上,重新恢復了那個精明幹練的許文強,恭敬地對李蝦仁說道:“長官,錢的事情,您就不用操心了。剩下的事交給我----我今天下午就去安排專門人員押運,用裝甲車護送,從碼頭倉庫直接運到各個糧食和藥品的集散點。吳淞口二號碼頭的清關和驗收手續我親自盯著,一粒糧食、一支藥品都不會出問題。”
李蝦仁點了點頭,看著許文強轉身出去招呼人手,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踏實的神色!!!
糧食、藥品、彈藥、兵員、裝備,所有準備工作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周衛國和龍文章那邊,部隊已經開始集結。金陵城裡的潛伏特戰小隊,會接到最新的指令,開始秘密傳遞訊息、儲備物資、聯絡城內的國軍殘部!!!
而長江口外那些漂了好幾天的洋鬼子貨輪,很快就會靠岸卸貨,把一船一船的糧食和藥品變成他前線將士的口糧和救命藥!!!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略帶江水腥氣的暖風撲面而來,吹動了他的衣襟。遠處的黃浦江在夕陽下泛著金色的波光,幾艘貨輪正在緩緩靠岸,碼頭上工人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金陵,等等我。
而此時的金陵城的天空是鉛灰色的。
不是烏雲的灰,而是硝煙與燃燒彈殘餘的灰燼一層一層疊上去的灰。濃煙從城牆內外無數個著火點升起,在低空匯聚成一團巨大的、汙濁的煙雲,把六月的太陽遮得嚴嚴實實!!!
陽光透過煙雲的縫隙漏下來,變成一種詭異的暗黃色,照在殘垣斷壁上有一種末日將至的既視感。空氣裡混雜著硝化甘油、燒焦的木材、橡膠輪胎和一種更沉重更黏稠的氣味——那是血。新鮮的、凝固的、乾涸的、被太陽曬得發黑的、混在泥土裡被炮彈一遍遍翻出來的血。整座城市都被這股氣味醃透了,不管你站在哪個角落,都能聞到那股揮之不去的鐵鏽般的腥甜。
從滬上傳來的最後一封電報是昨天傍晚收到的。第三艦隊全軍覆沒,東路軍被全殲在長江口外,滬上已經全面光復。這個訊息一度讓金陵城防司令部裡響起了一陣短暫而熱烈的歡呼,有人甚至激動得把軍帽拋上了天花板。但歡呼聲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所有人都很快意識到一個冰冷的事實——東路軍的覆滅並沒有改變金陵城被包圍的命運。小鬼子的北路軍和南路軍依然像兩隻鐵鉗一樣死死夾住了這座千年古都,而且因為東路軍的覆滅,這兩路日軍反而變得更加瘋狂,像是被激怒的野獸,要把所有在滬上損失的顏面加倍奉還給金陵城。
雨花臺,金陵城南門外最高的制高點,自古以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太平天國時期,清軍在這裡架炮轟城。辛亥年間,革命軍在這裡阻擊北洋軍。而現在,這裡成了金陵城防的最後一道屏障。雨花臺丟了,南門就門戶大開,小鬼子可以從這裡長驅直入,一路殺到市中心。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一點——守雨花臺的,就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了。
八十八師指揮部派了兩個旅守在這裡。
說是兩個旅,實際上滿打滿算也就不到六千人。在淞滬會戰中,八十八師就已經被打殘了一次,補充的新兵還沒來得及完成訓練就被拉上了前線。武器裝備更是寒酸得讓人不忍心看——重炮幾乎沒有,僅有的幾門山炮還是從潰退的部隊手裡接過來的,炮彈打一發少一發。輕重機槍的子彈要省著用,每個士兵步槍裡的子彈平均不到二十發。手榴彈倒是還算充足,但那玩意兒要扔到鬼子頭上才管用,而小鬼子的重炮在三公里外就能把他們的陣地犁一遍。不過這些士兵裡有不少是老八十八師的老底子——從淞滬會戰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身上帶著傷疤,眼裡帶著殺氣,骨頭裡帶著一種被炮火淬鍊過的狠勁。他們不是不怕死,而是已經見過太多死亡,對活著這件事不再抱太大的期望。
旅長朱赤,就是這些老兵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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