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誇張,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七個彈孔和刀傷。左腿一處,右腹兩處,左肩一處,後背兩處,右小臂一處。鮮血從這些傷口裡咕咕地往外冒,他的軍裝已經被血浸透了,整個人像是從血池裡撈出來的,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腳印。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那是失血過多導致的大腦缺氧。
他踉蹌著退了幾步,後背撞在了一棵被炮火燒焦的枯樹上,終於支撐不住,身體順著粗糙的樹幹緩緩滑坐下去。那棵枯樹被炮彈炸斷了樹冠,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樹幹戳在焦土上,樹幹上佈滿了彈片削過的傷痕。朱赤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左肺大概是被肋骨碎片刺破了,呼吸的時候胸腔裡有噝噝的漏氣聲,嘴角不斷地往外湧著帶氣泡的血沫。他的小腹上有一道最深的傷口,不知道是刺刀捅的還是彈片削的,傷口外翻,露出一截灰白色的筋膜,鮮血正從那裡咕咕地、不要錢似的往外淌。
他的身邊,只剩下了六個警衛員。六個人,全部帶著傷。老張的右臂被彈片削掉了一大塊肉,用繃帶胡亂吊在脖子上,左手攥著一顆手榴彈。小李的臉被彈片劃開了一道從額頭到下顎的口子,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但他還是用那隻還能睜開的右眼死死盯著山坡下不斷逼近的鬼子。大劉的腹部中了一槍,彈頭還留在肚子裡,他用武裝帶死死勒住腹部減緩出血,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齜牙咧嘴,但他的槍還在手裡——雖然那把槍裡已經沒有子彈了。還有兩個警衛員背靠背站在一起,刺刀上全是被骨頭磕出的豁口,他們全都在看著朱赤,等著他的命令。
而在山坡下方,日軍正在重新集結。山田少佐被朱赤那兩槍嚇得魂飛魄散之後,他的副官代替他收攏了被打散的部隊。又有將近一百個全副武裝的鬼子步兵從第二道防線的缺口處湧了上來,刺刀如林,皮靴踩在焦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們看到了枯樹下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看到了他身邊那六個同樣搖搖欲墜的殘兵,開始緩緩收縮包圍圈。前排的鬼子兵端起了三八式步槍,槍口對準了枯樹的方向,但他們沒有立刻衝上去——剛才那場慘烈的白刃戰已經讓他們刻骨銘心地領教了這幫殘兵的可怕,誰也不想成為衝在最前面被拉去墊背的那一個。他們邁著謹慎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縮小著包圍圈,與枯樹之間的距離從八十米,到六十米,再到四十米。
朱赤靠在枯樹幹上,看著越逼越近的鬼子兵,看著地上那些支離破碎的屍體,看著那些他親手帶出來的兵,看著魏長河躺著的那片已經被鮮血染透的土地。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肺裡的血越積越多,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呼嚕呼嚕的水泡聲。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那雙被毒氣灼傷、佈滿了血絲的眼睛,在一片血肉模糊的臉上,依然亮得驚人。
他身旁最年輕的那個警衛員——就是那個臉上被彈片劃開了一道長口子的小李——轉過頭來看著朱赤。他今年才十九歲,跟著朱赤才半年,平時靦腆得像個姑娘,說話都不敢大聲,但此刻他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怯懦。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傷口裡滲出來的血水,忽然衝朱赤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顯得格外乾淨,像是這地獄般的戰場上唯一一束從天上漏下來的光。
“旅長,下輩子,我還做你的警衛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不像是在說什麼豪言壯語,倒像是在跟自己的老大哥說一句家常話。話音剛落,他沒有給朱赤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把腰間四顆手雷的保險銷一股腦全拔了。四根保險銷被他攥在手裡,銅環在硝煙中閃了一下微弱的光,然後被他隨手丟在地上。四顆手雷開始嗤嗤冒煙,白煙從他的腰間升起,在他的軍裝周圍繚繞,像是給他整個人鑲上了一圈白色的光邊。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黃綠色人牆,衝了過去。
朱赤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小李,但手指只觸到了小李軍裝被風掀起的一角,然後那個瘦小的身影就脫離了他的指尖,頭也不回地衝進了日軍的陣列中。他跑得極快,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豹子,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踏出一個深深的腳印。鬼子兵看到他衝過來,看到他腰間冒出的白煙,瞳孔驟然放大,有人尖叫著後退,有人舉槍射擊,子彈打在小李的肩膀上和肋骨上,打得他的身體連連搖晃,但他沒有停——他的腿還在跑,慣性帶著他衝進了鬼子最密集的那片區域。
然後一道刺目的白光將那片區域吞沒了。
轟隆隆——!
四顆手雷同時爆炸,火光和氣浪以小李為中心向四周狂暴地擴散。衝擊波掀起焦土和碎石,彈片和人體碎片在空中翻飛,濃煙和血霧混在一起形成一個緩緩升騰的小型蘑菇雲。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鬼子被炸得人仰馬翻,有的被衝擊波直接震碎了內臟,七竅流血地倒在地上。有的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腦袋,鋼盔飛到半空中轉了好幾個圈才落下來。有的雙腿被炸斷,倒在血泊裡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濃煙散開之後,地面上只剩下一個還在冒煙的彈坑,和散落在彈坑周圍的各種碎片——碎布、斷肢、一隻還在微微抽搐的手、一頂被炸飛了帽徽的軍帽。小李徹底消失了,他的血肉融進了這片他用生命守衛的土地,再也分不出哪一塊是他的骨頭,哪一塊是金陵城的焦土。
“小李——!”不知道是誰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
剩下的五個警衛員,看到這一幕,全都紅了雙眼。那是一種被逼到極限之後,從血液深處湧上來的、不可遏制的瘋狂。老張用僅剩的那隻左手一把拔掉了腰間的三顆手雷保險銷,轉頭朝朱赤咧嘴笑了一下,嘴角還淌著血,他說:“旅長,老張先走一步。”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衝向另一個方向,衝進了正在重新集結的鬼子佇列中。
大劉拔掉了手雷的保險銷。另外兩個背靠背的警衛員也同時拔掉了手雷的保險銷。他們在衝出去之前,齊刷刷地轉過身來,面朝朱赤,五個人,五道身影,在硝煙瀰漫的焦土上站成了一排。沒有人喊口令,沒有人下命令,但他們同時抬起了右手——五隻沾滿了血汙和泥土的手,五根手指併攏,指尖對準太陽穴,用盡了全身僅剩的力氣,向他們的旅長敬了最後一個軍禮。
然後他們轉過身,衝向鬼子。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爆炸聲接二連三地在山坡上炸響,每一聲爆炸都帶走了一片鬼子的慘叫和幾個年輕的生命。手雷的火光此起彼伏地綻放,像是這片焦土上最後盛開的幾朵血花。鬼子兵被炸得人仰馬翻,殘肢斷臂在空中翻飛,哭爹喊孃的慘叫聲蓋過了炮火。
朱赤靠在枯樹幹上,看著他的兄弟們一個接一個地衝出去,一個接一個地變成沖天的火光,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這片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土地上。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他想要喊他們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喊,但他的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除了嘶啞的喘息什麼都發不出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背影,那些年輕的身影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然後白煙和火光將他們吞沒,然後他們就再也看不見了。
爆炸聲停了。硝煙緩緩散開,山坡上多了幾個還在冒煙的彈坑,彈坑周圍散落著鬼子兵的屍體和呻吟的傷員。五個警衛員全部陣亡,屍骨無存。他們的血肉和小李一樣,融進了金陵城的焦土,融進了這片被鮮血反覆澆灌的土地。
現在枯樹下只剩朱赤一個人了。
他靠在枯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肺裡都有呼嚕呼嚕的水泡聲,嘴角的血沫不斷地往外湧,順著下巴滴在他的軍裝上。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那些殘肢、彈坑、屍體在他的視野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色光影。但他還是死死地睜著眼睛,支撐著那具傳來劇痛的身體,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點一點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的後背離開了枯樹粗糙的樹幹,身體晃了兩下,險些栽倒,但他用大刀撐住了地面,硬是站穩了。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支離破碎的遺體,那些他再也叫不出名字的兄弟,那些陪著他從淞滬一路打到金陵、從閘北一路打到雨花臺、從三千人打到只剩他一個人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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