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路還算是平坦順暢。
殷莊忙著補覺,諸葛喻一邊要忍著這傢伙噴在他脖子處的呼吸,一邊得控著馬,叫馬不走偏。
陸執在前面開路,顏千茶在籠子裡面補覺,就連後面的幾籠子妖物,也都十分安靜,沒人妖作妖。
這般行進幾日,很快便到了北疆邊緣山脈處。
諸葛喻和殷莊的懲罰好不容易被解開,但到了北疆入內地的山脈前一天,殷莊又憑著他那張破嘴,喜提諸葛隊長的身前座駕。
“諸葛隊長,多多關照。”
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當自家屋裡頭。
殷莊抱著這樣的想法,極其自來熟的不將自己當成外人,腦袋靠著諸葛喻的肩膀,熟練的眯眼打瞌睡:“有事記得叫我。”
諸葛喻都懷疑,這傢伙是為了正大光明的找個人肉枕頭,故意一天天張嘴說些混話惹陸執生氣。
顏千茶連著睡了好幾日,今日終於醒了,結果剛開啟紗幔透個氣,被殷莊看見他脖子上那個痕跡,故意問狐狸是不是山間野蚊子大,被野蚊子給叮咬了一番。
顏千茶還帶笑的唇立即收了下來,轉頭趴在籠子欄杆那裡,眼裡帶淚霧的看著陸執,鼻頭泛紅,輕輕的抽咽著。
狐狸尾巴在身後緩緩的搖曳著,沒有什麼精氣神的模樣,只是這般模樣抬著臉看著陸執
無聲無息的,就給陸執告了一狀,上了個眼色。
殷莊又被繩子捆著,落到了諸葛喻馬上。
“你遲早得死在你這張破嘴上。”
諸葛喻暫時只有手能動,嘴巴損人的功夫跟著殷莊學了幾日,也是十分有長進。
“沒辦法,那嘴長都長了,也不能丟了重長。”
這話說的假,也就是殷莊同陸執待了幾日,摸清楚了這神獸的脾性後,知曉對方底線,才敢如此亂說話蹦噠。
就連諸葛喻,也是如此。
換了陸執剛出來那陣子,他們二人,都恭敬小心,絲毫不敢惹對方生氣。
這兩人走在前面吵架,陸執騎馬跟在顏千茶籠子邊緣,時刻關注著狐狸的一舉一動。
顏千茶這幾日,心裡有事,眼底的笑意少了許多。
偶爾一雙狹長的狐狸眼,眸色沉沉,晦澀得叫人難以看懂。
旁人看不懂他,陸執卻是懂的。
這狐狸,要算計人時,向來是這個表情,陰鷙又可怕。
渾身氣息,比後面籠子裡的黑蛇,還壓迫陰冷上幾分。
但意識到陸執在看他的話,會立即調整自己的表情,轉眼變了神色。
在無辜和冷漠之間,切換自如。
陸執看得真切,也沒故意揭穿他。
這隻狐狸,向來慣會騙人。
陸執一點也不奇怪,他有兩副面孔。
眼看距北疆山脈越來越近,顏千茶略微焦躁得抓了抓籠子,細長的眸底流露出點點猶豫之色。
他望著遠處逐漸露出的白霧,眼眸眯了又眯。
良久後,他出聲喚陸執:“大人。”
“何事?”
“可是口渴了?”
自那夜過後,陸執雖未將元陽交給他,但待他態度比之前好上不少。
顏千茶以這個角度看陸執,恰好能看見對方流暢的下頜線,一舉一動,皆能表現出他強硬的作風。
異色雙瞳雖情緒淡薄,但此刻顏千茶喚他,他便耐心的低頭看著顏千茶。
顏千茶能在那雙冰火雙層的眸子裡面,看見獨屬於他的柔情。
陸執的眸底有他的倒影,雖然只是一隻白色狐狸……
白色狐狸?
顏千茶身體一僵,輕眯著眸子,再次認真看過去。
而後發現,陸執兩隻眼睛裡面的他,是完全不同的形態。
焰色眸子裡面的顏千茶,是人形狀態,倒是同現在沒有什麼區別。
但陸執冰色瞳孔裡面的顏千茶,卻是一隻白色狐狸的模樣。
顏千茶微微歪腦袋看過去,陸執眼裡的白色狐狸,也跟著歪歪毛茸茸的白色狐狸腦袋,模樣一臉單蠢的看過去。
仔細一看,還是隻禿尾巴的狐狸,同其他狐狸長的不太一樣,顏千茶的原型沒有尾巴。
陸執幼年時期見顏千茶時,他便是一隻禿尾巴的狐狸模樣,以為這是對方的種族天賦,怕顏千茶過於自卑,並未深究。
顏千茶:“……”
破案了,他道為何陸執經常稱呼他的手為狐狸爪子,還以為這是他們神獸間帶點情趣的稱呼。
原來竟是這般原因。
他在陸執眼中,是兩個模樣形態。
陸執平日說的狐狸爪子,便是真的毛茸茸狐狸爪子,假不得一丁半點。
怪不得他還時常覺得顏千茶身體單薄瘦小,明明是隻大妖,陸執偏生覺得隨便來只小妖,就能將顏千茶欺負了去。
顏千茶的狐狸原型,可不是一隻瘦瘦小小的白色狐狸模樣。
陸執只是覺得顏千茶這種狐狸形態可愛,人形生得漂亮,兩者難取其一,便一眸看一種形態。
也為了衝緩對方勾起他的慾望,陸執方才一分為二,如此這般。
顏千茶平時生氣,衝他勾手指的勾引姿態,若是人形來看,陸執多是慾望要將理智壓制住,但若是他以狐狸模樣時做出的這一系列勾引姿態,反倒叫陸執覺得這狐狸在撒嬌。
理智輕輕鬆鬆便能將上頭的慾望壓制住。
顏千茶又破案了。
他說,怎麼上次在籠子裡面,他勾陸執,勾得狐狸命都不要了,對方還能忍住不給他想要的東西。
合著是在這裡給他整了個暗箱操作。
狐狸氣著氣著,怒極而笑。
“怎麼了?”
陸執又問了一句,雙瞳眸子認真看著他。
顏千茶按著洶湧的情緒,手指鬆了又緊,最後垂著眼道:“傳聞這北疆山脈內,危險重重,為了保險起見。”
“繞路吧。”
這三個字,花了顏千茶不少理智,才輕咬著字眼說出口。
他話音剛落,便見陸執眼底冰色消融,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就連時常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來。
陸執極少笑,他外貌偏嚴肅冷淡,象徵著強悍和冷靜,這樣一張臉,多是淡漠的樣子。
但今日,他聽見顏千茶說這三個字,同常人笑得沒有什麼兩樣,總之,比冷著一張俊臉來得好看。
“無礙,我會護著你。”
陸執摸著狐狸腦袋,一字一句承諾。
他手大,一巴掌落在顏千茶頭頂,嚴嚴實實的將狐狸頭頂的光線遮擋住,陰影像座小山般完全將人籠罩住,十分可靠。
陸執策馬朝前走,顏千茶將紗幔拉下來,隔絕外面的視線。
察覺到陸執遠去,一本書緩緩在顏千茶的面前展開,上面寫了幾個字,顏千茶懶懶垂眸掃了一眼,無聲道:
“你管得太寬了。”
書頁瘋狂的翻動起來,樣子十分生氣。
顏千茶有些煩躁,一巴掌打上去。
“閉嘴。”
“再多事,我弄死你。”
狐狸的聲音陰鷙又可怕,說要弄死它,就絕對不是在說空話。
書冊重重的顫抖了一下,啪嗒落在地上,安靜的垂在那裡。
顏千茶見狀,一腳踩上去,惡裡惡氣的,死死踩了好幾腳。
此次山脈之行,無法斷絕。
北疆地勢偏遠,同內地的聯絡不大,最大的原因,便是因為這一座亙古綿長的山脈。
雖靠著人力勉強開拓出了一條官道,但四處林深葉茂,瘴氣瀰漫厚重,便是中午時分,人走在官道上,也覺得前方是一團濃重的迷霧,伸手看不見清晰景物。
加上此刻北疆天氣入冬,天氣陰冷,沉甸甸的陰雲籠罩在頭頂,叫這環境更加詭譎難言。
諸葛喻他們來北疆之前,因為輕裝簡行,太陽高照,驅散了一些山內的迷霧,倒是過得順暢。
但現今天氣情況不好,前方迷霧濃重,嚴重遮擋人的視線,他們這一行人又帶著這麼多妖物。
實在不便。
透過這山脈之前,諸葛喻的右眼皮一直跳個不停,便是心中也是心驚膽跳,十分不安。
捕妖師向來有些預感十分準確,他伸手,將身前的殷莊腦袋扒到一邊,神色肅穆對陸執道:
“大人,我覺得此行可能不太順當。”
看著前方重重白霧,遠遠的透不進一絲光來,明明不是沉鬱壓抑的黑暗,卻更是叫人有一種看不到前路的恐懼感。
連一路嬉皮笑臉的殷莊也收了嬉笑的嘴臉,一臉凝重。
“大人,要不,繞路吧。”
“再往裡面走,我怕會出事。”
出於對危險的警惕感,總覺得裡面存在十分危險的東西。
他們回京,不一定非得從這裡經過,也可以繞路。
只是從這裡走,能花最少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京中。
但現下這種情況,無論是諸葛喻,還是殷莊,都覺得,繞路更為穩妥些。
陸執雖是這世間唯一一隻瑞獸,生來便得天獨愛,能力出眾,但保不準這世間,會存在些能傷到他的東西。
陸執抬手止住他們話頭,站在所有人面前,背影像山一般堅實可靠。
“無礙。”
這個山脈,針對的,只有陸執。
然而陸執知曉,今日這一遭,他必須要走。
因為顏千茶,也為了他自己。
這是一場無法繞開的緣,也是陸執必須經歷的一場劫。
白澤大人都發了話,縱是其他人心生惶恐,也得硬著頭皮往裡走。
為了防止顏千茶在裡面跑了,陸執的翅膀再次重新放出,繩子的一頭系在顏千茶的手腕上,另外一頭,系在陸執的手上。
陸執也令所有捕妖師將腰身全部綁在一根繩子上。
準備穩妥後,他才放心的帶著人進去。
白色的霧氣開始蔓延開來,直到將這數百人的捕妖師隊伍完全吞滅。
越往裡走,那霧氣和瘴氣便越深厚,濃濃的一層,將人的眼睛和鼻子,全部覆蓋著。
原本還能聽著別人的腳步聲,但走著走著,在四周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茫茫濃霧裡,一點聲音不剩。
有人倉惶出聲,但沒能得到任何回應。
…………
這一座山脈裡面,覆了一座上古奇陣,整個山脈都是它的陣眼。
它看著平平無奇,卻是專門佈置出來,針對白澤這種天生神獸的殺陣。
從陸執進來的那一刻,他和顏千茶便已踏進了陣法之中。
四處白茫茫的一片,耳邊有什麼東西緩緩啟動,連腳下的地面,都振顫了起來。
陸執雙腳並肩而寬的立在地面上,將繩子往懷中扯,顏千茶的身影,隔著一層濃霧,緩緩出現他面前。
“啪!”
地面突然凹陷,從極深的地方,陷出一個深洞,陸執瞳孔驟然縮小,抬手將顏千茶攬進懷中。
而後兩人腳下踏空,垂著往下跌落。
四周依稀有各種場景在陸執眼中變化著,時間流速被未知的存在,往前撥了一大截。
陸執面前的畫面,也從成年版的自己,逐漸退化成年幼的一隻白團子。
最後,空間虛幻,時間被倒撥往前,幽暗漆黑的帝澤山脈底下,只剩下一隻白色的毛團子趴在地上睡覺。
它名─陸執。
乃天生瑞獸。
生來便是這世間獨一無二最為神聖的存在。
少有典籍記載,人類關於白澤的資訊,知之甚少,書冊中的三言兩語,大多隻記載了白澤成年時期的狀態。
眾人只知道白澤最明顯的外貌特點,便是渾身漆黑如墨,模樣威嚴冷淡,不可侵犯。
但卻不知為何這樣渾身漆黑如墨色的神獸的名諱,會叫白澤。
無論從何處看來,這瑞獸的外形,同白色沾不上一點邊。
世人罕知,白澤一脈神獸,非是天生毛色漆黑,它們幼年時期毛髮雪白,如幼小的雪糰子一般柔和無害。
直到要進入成年期時,身上的顏色才會被逐漸變得濃厚黑沉起來。
顏色越是漆黑,便能證明,這一隻成年瑞獸的實力越是強勁厲害。
顏千茶便是不知白澤一脈這個設定,才吃了個大虧。
陣法輪轉,二人短暫回到幼年時期。
此刻,二人先同時進入的,是屬於陸執的幼年世界中。
帝澤山脈底下,是一望無際的幽黑,這裡空間很大,但多少黑色的礦物,偶爾有石壁上會有一些水從石縫裡滲出。
安靜,空曠到令人心慌的安靜。
此地不見明朗的天色,入目即黑暗,四周除了白澤一隻獸,便沒有其他的聲音。
直到……一隻白狐狸闖入這片黑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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