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說我的眼睛漂亮如琥珀新蜜,只有我知道,它不屬於我。 ─張裕
…………
命運的岔路口,人生容易有許多選擇,哪怕只是一秒的偏差,都可能讓這一生的緣分錯過。
也許,上一輩子的陸執大學時期選擇的不是計算機專業,而是生物專業。
他在上完大學後,也沒有留在京師創業,而是一路保研,最後進了國家級的保密實驗室裡,除了至親至近之人,無人能聯絡上他。
林徽茶的暗戀,徹底成了絕戀。
林徽茶十八歲的那個冬天,陸執當然也沒有回家。
掉進水池,阿奶受傷,被所有人指責,這些事依舊發生在十八歲的林徽茶的身上。
命運的轉折點不變的是,林徽茶依舊因為喜歡男人這一件事,被王浩威脅和他上床。
二十九的那天晚上,在所有人都在吃團圓飯的時候,沒有陸執,林徽茶站在河邊,一步步往河裡走去。
冬天的河水凍得人骨子生疼,林徽茶泡在河水裡,任由自己沉下去。
他以為自己會死,可能賤骨頭都命長,想死也死不了。
二十九的那天,天氣太冷,許多地方的河水被凍住,林徽茶被蕩回了河邊,宛如死狗的在河邊趴了一晚上。
又是差一點,林徽茶就被凍死了。
後來,他慢慢坐起身,看著白茫茫的天空,發了很久的呆,不知道在想什麼。
等中午的時候,林徽茶才慢慢拖著凍得沒有知覺的腿去了小賣部,他抖著開裂的唇問老闆:“有老鼠藥嗎?”
老闆給了他毒性最烈的老鼠藥,東西被林徽茶好好的藏在懷裡。
等到了晚上的時候,他寬大的校服裡面,穿著一件紅色的裙子,帶著老鼠藥和匕首,去了廢棄工地。
王浩已經在那裡等著,還弄了一箱啤酒,趁著王浩不注意的時候,林徽茶往啤酒裡面放了很多老鼠藥。
王浩得意的喝著啤酒,目光淫穢的打量著林徽茶。
在王浩的打算裡,今晚過後,他並不打算放過林徽茶,他會捏著林徽茶和他睡過的這一件事,脅迫林徽茶做更多事。
想到以後,王浩暢快的笑出聲,隨後將手中的啤酒瓶狠狠丟在地上,起身開始解身上的衣服。
王浩動了,手指搭在褲頭上,開始往下脫褲子,林徽茶坐著沒動,垂著眸安靜的喝著手裡的啤酒。
直到王浩渾身不著一物的朝著林徽茶走來的時候,林徽茶仰頭看著王浩,才露出了一個冷漠到扭曲的笑。
“王浩,我很恨你。”
“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要是死了,就沒有人會抓著他人生唯一一點希望脅迫他。
王浩臉上剛露出得意的笑:“無論你恨我,還是愛我,今晚過後,我們才是這個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林徽茶的第一個男人是他,這個念頭光是在王浩腦海裡出現,就足以叫他興奮得不能自已。
但在那雙手伸向林徽茶的時候,王浩腦袋毫無徵兆的眩暈起來,眼前出現了重影。
隨後,林徽茶站起來,從懷裡摸出了匕首,他說:“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我真的,很想要你死。”
話落,尖銳的刀鋒顫抖著劃開衣服布料和皮肉,散了一地鮮紅的血。
林徽茶看過別人殺豬,白色的刀子進去,紅色的刀子出來,那豬倒在地上,劇烈的哼唧幾下,就沒了聲響。
但沒人教他,殺豬的時候,會有很多腥臭溫熱的鮮血噴射出來,落在他的眼睛裡,將他的世界染成一片紅色。
就像沒有人教過林徽茶反抗一樣,沒有人教他,殺人,究竟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
紅色的裙子,碎了一地的啤酒瓶,還有眼睛睜得大大的王浩,經年之後,成了林徽茶餘下一生的噩夢。
林徽茶人生最重要的一場成長,以尖銳的血色和沁入骨髓的疼痛開始。
那個時代監控不完善,林徽茶在附近將王浩的屍體處理後,摸著黑,在河邊將身上的血跡清洗乾淨。
他用冰冷的河水搓洗了自己的雙手很久很久,病態的洗到手指發白,幾乎要落下一層皮,才結束。
而後林徽茶躲進了河邊的那個橋洞裡。
一夜未眠。
沒有人知道林徽茶那一天晚上有沒有哭,他僅僅十八歲,還是一個少年人。
反正也不會有人在意。
林徽茶處理屍體的手段並不高明,奈何王浩平時最親近的人只有他媽,他媽那時又因為髮廊進了派出所。
一個大活人這樣消失,王浩他媽還以為自家兒子那個沒良心的,趁她進去了卷著她的錢跑路了,後續沒追究。
江城消失了一個不重要的人,無人報警,無人在意。
就和消失了一條流浪狗一樣。
林徽茶惴惴不安的等了好幾天,發現無人發現這事後,才緩緩鬆了心神。
林家剛安生的過了一段時間,林老太的大女兒林慧香帶著她男人多次往林家走動,終於在林徽茶他們要開學的時候,說動了林老太,給林徽茶辦理了退學。
林徽茶揹著一個麻袋,帶了幾件簡單的衣服,被帶進了安全措施不怎麼好的工地裡。
他在灰塵滿天,滿是男性汗臭味的工地待了兩年,直到從高空摔下,地上一根鋒利的鋼筋穿透他的右眼和脊背。
他像是一坨肉,被整個的串在了尖銳粗硬的鋼筋上。
他的半邊脊背因巨大的衝擊力破碎成渣。
視線裡的最後一角天空黑暗如墨,就如林徽茶這透不進半點光的人生。
林家得了高額賠償金,全家人丟下還在醫院裡等著賠償金治療的林徽茶跑了。
後來沒有人知道林徽茶去了哪裡,等他再出現在人前時,身形佝僂,脊背彎曲,右眼徹底壞死,變成了灰色,眼珠子麻木得再也無法轉動,再看不見世界的光亮。
他走遍樓裡的人家戶,將之前欠的兩千塊錢還清,還加了利息。
就連當初心好給過他一塊饅頭的人家戶,也得了林徽茶的不少錢。
林徽茶最後去了一遍陸家,得了他之前在醫院做的親子鑑定。
黑白色的紙張上面寫著一行荒謬可怕的話:
“經檢測,檢測人與被檢測人之間存在生物學上的親子關係。”
林徽茶,不是野種。
他的確是林家的親生孩子。
他這荒誕可怕的一生,起源於一個野種的傳聞。
林徽茶想,原來他果真是變態的孩子,身上從小就流著林家人卑劣可惡的基因。
無論他付出多少努力,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林徽茶找了林家人很久,他躲在黑暗裡,暗中窺視蟄伏,最後以十分殘忍的手段,將林家人殺害分屍,成了可怕的殺人狂魔。
血將牆面和地面染紅,四處散落著殘肢,林徽茶臉上和身上全是血的,拎著林老太的腦袋去派出所自首。
以殺人犯的身份。
這樣駭人的案件一出,上面十分重視,不斷有人前來審訊林徽茶。
他坐在審訊室裡,扭曲怪異的五官眉眼間,依稀可見漂亮的輪廓弧度。
面對一批又一批前來的警局高層,他沉默無言,最後報出了一串電話號碼:“我要見她。”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雍容華貴的女人走進了審訊室,她五官姣好,面容精緻,一看就是一個被養得極好的富婦人。
看見林徽茶的第一眼,她臉色沒有什麼波動,微不可動的蹙了蹙眉,語氣冷淡中夾雜著一絲嫌惡:
“你要見我?”
“一個殺人狂魔,為什麼要見我?”
她似乎真的不解,為何這樣一個引起社會許多人驚恐的殺人犯,會知道她的電話號碼,會想要見她。
聽見這話,林徽茶低低的笑出聲,眼睛已經乾澀,眼淚對他來說,已經足夠奢侈。
林徽茶閉了閉眼,頭髮亂糟糟的掩著他漠然的眸子: “你兒子有一顆眼球瀕臨壞死,需要人捐贈眼睛,是不是?”
張家小兒子有一隻眼睛出了問題,需要換一顆新的眼球,因為還需要匹配度契合,張家現在正大力對外尋找捐贈者。
涉及自己親生兒子,女人對待林徽茶的態度終於好了些:“你想說什麼?”
林徽茶抬眸盯著她:“我被判了死刑,臨死前可以將我的眼睛捐贈給他。”
“但你們要幫我辦一件事。”
張家有權有勢,林徽茶現在瞭解到的人裡面,只有他們能幫到他。
見女人有所顧忌,林徽茶輕笑一聲:“我和你兒子的排斥反應,能達到最低。”
國內目前沒有一例眼球移植手術,除了手術難度高外,最主要的原因是是因為很難找到免疫排斥低,適合移植的眼球。
不知為何,聽見林徽茶說這話,女人心臟猛然一悸,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我答應你。”
林徽茶的要求很簡單,他只是想在死亡之前,再見見他這一生唯一的念想。
他有一個從少年時期就愛了很久的男人,他叫陸執。
他是國家生物實驗室裡最出色的年輕一輩,就連陸執父母,現在也很難見陸執一面。
林徽茶要想見陸執,只能藉著這樣的方式。
他的這個要求對張家來說,再容易不過。
去見陸執的那一天,林徽茶提前好好的打理了自己,他將雜亂的頭髮洗乾淨,皺巴巴的衣服撫平。
看著鏡子裡的那個似鬼一樣的人時,他突然生出無盡的惶恐和自卑,但還是努力的扯出一個笑。
…………
陸執受到邀請,在一個咖啡廳和人見面,他事先不知道是誰要和他見面。
直到一個穿著整齊,脊背彎曲,右眼灰白的男人出現在他的對面時,他意識到,這就是他今天要見的人。
“你好。”
陸執先開口,對方盯著他貪婪的看了許久後,唇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聲音發啞的喊他:
“陸哥,好久不見。”
“我是林徽茶。”
僅僅兩句話,叫陸執徵在原地,塵封許久的回憶開始在腦海內甦醒,陸執看著林徽茶的目光從陌生,逐漸帶上了錯愕和震驚。
“徽茶?”
陸執嗓子嘶啞,艱難出聲:“你怎麼?”
怎麼變成這樣了?
陸執記憶裡的林徽茶還是一個可愛的小糰子,容貌出色,長得很乖。
他完全沒有辦法想象,那個孩子長大之後,會變成這樣。
林徽茶語氣平靜的道:“我在工地幹活的時候,從高處落下,一隻眼睛被鋼筋捅穿,壞死了,就變成了這樣。”
脊背也是在那一次事故中,再也無法直起來了。
他用開玩笑的口吻道:“是不是很像個怪物,有沒有嚇到哥?”
他將自己的苦難用輕飄淡寫的語氣三言兩語陳述出來,但只有林徽茶自己才知道,被人拋下的那段日子他究竟過得有多苦。
看見他在笑,陸執定定的看著他:“這並不好笑。”
很簡單的一句話,硬生生的叫林徽茶自我厭棄的聽出了幾分心疼的滋味。
他很多年沒哭過,猝不及防的,卻在今日因為這一句話掉了眼淚。
可惜,只有左眼會掉眼淚,哭起來的樣子也很醜。
“不說這些了,哥你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林徽茶的時間有限,這一次見面,就是永別,他珍惜一切和陸執在一起的時間。
他們今天只見了一個小時,時間很快到了,附近暗中盯著林徽茶的人開始無聲的催促他離開。
“哥,我得走了。”
縱然萬般不捨,林徽茶還是笑著和陸執說了再見。
陸執從兜裡摸出了一張他的名片遞給林徽茶:“上面有我的電話,你遇到困難,或者想找我的時候,可以打上面的電話。”
陸執以為他還能看見這個鄰家弟弟,並在心裡做好了幫他的打算。
他看著林徽茶壞死的右眼,忍不住道:“我們研究所有對義眼的研究,以後你可以換上。”
林徽茶沒有應聲,他沒有以後了。
臨走之前,林徽茶從褲兜裡摸出一根白色的項鍊遞給陸執。
這是他的肋骨做的,他一直想將東西送給陸執。
以後他不在了,就讓他的骨頭,一直陪著陸執。
好在陸執將東西收下,並當著林徽茶的面戴在了脖子上。
林徽茶唇角微揚:“哥,再見。”
陸執同樣笑著回應:“徽茶,再見。”
林徽茶轉身一步步消失在陸執的視線裡,陸執不知為何,追了兩步。
他不知道,這是他這一生最後一次見林徽茶。
下一次,再看見的也許是對方的墓碑。
見陸執的心願被滿足,回監獄後,林徽茶當著女人的面,痛快的簽下捐贈協議書。
女人眼裡有些驚喜的拿起捐贈書,聽見林徽茶輕聲道:“我不欠你了。”
女人沒看林徽茶,目光落到捐贈協議書上,唇角的笑卻在看見上面的林徽茶三個字時僵住。
有錢人的高傲,向來讓他們不屑去和一個殺人狂魔有任何牽扯,哪怕和林徽茶做了交易,女人也從未探究過林徽茶的一切。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這個要給她兒子捐贈眼睛的人,叫林徽茶,是她的另外一個兒子。
林徽茶,那個將她從林家放出來的林徽茶,也是她的另外一個兒子。
“不,不!”她崩潰的大喊出聲,連忙看向這個她不屑一顧的殺人犯,眼淚奪眶而出。
“徽茶,徽茶,我是媽媽啊!”
“你看看我,你回頭看看我。”
她跪倒在地上,身為一個母親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林徽茶聽見了女人的哭聲,但他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的落進女人的耳朵裡:“林徽茶從小就沒媽。”
她本有機會好好的看看林徽茶,但最後,連林徽茶死了,她也沒能看清那雙長得和她極像的眼睛,究竟長什麼樣子。
…………
張裕的手術做得很成功,但移植的那隻眼睛是蜜茶色的,在陽光下時常閃動著明媚漂亮的光澤。
很多人看見了,都會誇張裕的眼睛生得既特別又漂亮。
但只有張裕知道,這隻格外漂亮的眼睛並不屬於他。
它的主人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林徽茶。
但林徽茶有一個,很壞很壞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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