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坐在書房裡看林徽茶寫的信件,這一看,就看了整整一夜。
八年,有一個叫林徽茶的人,在陸執不知道的地方,愛了陸執整整八年。
他每一天,都在盼著和陸執見面,被陸執愛。
這八年裡,林徽茶並非沒有遇到其他更好的人,也有人不嫌棄他的外表和殘疾,給他送過花,告過白。
如果他接受了,也許也能和另外一個人,度過平平淡淡的一段日子,被人愛著,他的人生,也許不會走到這樣極端的地步。
但林徽茶太執拗,他愛一個人,就會愛得完完整整,別人再好,那也和他沒有關係。
這個世界,光是聽見對方的名字,就會叫林徽茶心臟瘋狂跳動的,從來只有一個人。
年少情深,縱使不能一起到白頭,也依舊不悔。
直到天色破曉,有光灑進來,陸執才緩緩將戴著的眼鏡取下,向來平靜冷淡的黑眸罕見的有點溼意。
活了三十多年,陸執很少會因為一個人失態至此,紅了眼。
“怎麼會這麼傻?”
自己都過著不太好的生活,但還是心存善念,遇見需要幫助的人時,傻乎乎的將自己所有的錢送出去。
所以最後林徽茶攢了八年的錢,最後也沒攢到去京市需要的開銷,直到要死亡時,才用自己完好的一隻眼睛,換到了見陸執一面的機會。
怪不得那日見面時,林徽茶身上穿著一件不太合適的西裝,完好的一隻眼睛,在看見陸執的時候,亮得灼目。
陸執手掌擋住眼,心中滋味萬千,想得最多的,卻是見林徽茶那一日,該好好抱抱他的。
林徽茶要是活著,陸執也許會愛上這樣一個人。
良久,陸執才壓下萬千思緒,將這些信件一封封按照時間線收放好。
…………
來年六月二十五號,林徽茶的忌日,明明是夏季,但今天下了濛濛細雨。
墓園裡,五官冷厲的男人舉著一把黑傘,抱著一束山茶花來到這裡。
他站在林徽茶的墓碑前站立良久,水霧將冷淡的眉眼沾溼,難得柔軟。
墓碑上是林徽茶十八歲時的照片,他沒有單獨的合照,這一張照片是嚴警官從學校的合照裡面單獨裁出來的。
應該是他十八歲時的照片,穿著一身寬大的校服,侷促的看著鏡頭,露出完好的一雙眸子。
眉眼微彎,似在對著墓碑前的陸執笑。
陸執將懷裡的山茶花放下,輕輕摩挲了下冰冷的墓碑,衝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笑,嗓音柔和。
“徽茶,我來看你了。”
“我帶了你最喜歡的花。”
“我過得很好。”
“希望你在另外一個世界,也過得很好。”
陸執還是沒有結婚,他今年三十九歲,陸父和陸母一直在催他結婚,前些年是因為太忙加沒有心思。
但現在,隨著林徽茶的那些信件和他的死亡,陸執對婚姻,好像也失去了本該有的憧憬和嚮往。
明明沒有見過幾面,但林徽茶已經在陸執心裡留了很深的一道痕跡。
陸父和陸母見催不動他,轉頭去開始催陸言,好在陸言比較爭氣,在大學的時候談了物件,明年就結婚了。
陸執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站在林徽茶的墳墓前,他知道對方應該很想多瞭解他的生活,聲音不緩不慢的,竟也說了很多關於他的日常。
“我媽和我說起過你,她說你是個好孩子。”
“在她心裡,她早就把你當成他的另外一個孩子。”
知道林徽茶死訊的那一段時間,陸母每天流很多眼淚,有些時候光是聽見林徽茶的名字,都會流淚。
哭著哭著,她又會罵林家人。
陸父覺得那段時間,家裡的飯菜都有一股苦苦的味道,一家老小都瘦了不少。
“前段時間我回老家,去看了嚴老師,老師也記得你,他說你很聰明,如果那一年沒有退學,你現在應該也是學校的驕傲,他每年也能和新的學生提起你。”
小雨淅淅,雨霧中除了陸執,慢慢又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身影。
聽見動靜,陸執眸子動了動,側頭看向來人。
對方是個穿著不菲的貴婦人,穿著黑色的衣服,打著傘,懷裡抱著一束菊花。
看見陸執,她站在原地愣了兩秒,才接著走過來。
陸執看見她的眼睛,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
兩人間的氣氛有些怪異,但沒有人開口說話,直到女人安靜的彎腰將手裡的菊花放在林徽茶的墓前時,陸執才冷淡開口:
“他不喜歡菊花。”
女人動作遲緩了兩秒,猶豫著,還是將花放了下去,待她直起腰時,站在一旁的男人冷冷出聲:
“已經丟了的人,現在再來有意義嗎?”
女人面色平靜中透出一股傷心: “你懂什麼?”
“你根本不懂。”
“我沒有丟掉他。”
“我只是來晚了。”
陸執對眼前這個女人,有種說不出的惡感,連說話的語氣,都尖銳了些:“他等了你很久,唯一等到你的時候,你為你另外的一個兒子,挖去了他的眼睛。”
陸執臉色說不出的冷淡:“他唯一完好的一隻眼睛,現在在你另外一個兒子身上。”
聽著這些指責的話,吳婉的眼睛紅了,她看著陸執:“你們都說我自私,丟下了他,但沒人知道我這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我從林家逃出來的時候,身上滿是傷,你們根本不知道,林家那些人一旦找到我,他們就會像鬼一樣的纏上來。”
“他們會把我再次拉進地獄。”
“如果我不跑,那些髮廊裡面的女人,就會是我的結局。”
說著說著,她捂著臉,泣不成聲:“我以為,看在徽茶是他們林家孩子的份上,他們不會對他這樣殘忍。”
“我以為他們起碼會好好的將他養大。”
“我也害怕,害怕他在林家人的養育下,變得和他們一樣的刻薄惡毒。”
她怕回去後,看見的是第二個林老太。
“好人落在泥潭裡面,很難爬出來,要麼被同化,要麼,被踩碎。”
“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我同樣得為他們負責。”
“所以這些年,我不敢回去,也不敢去查任何關於他的訊息。”
太可笑了。
林徽茶的這一生,林家因為他的優秀,懷疑他不是家裡的孩子,在沒有任何證據的前提下,對他實行了十多年的身體和心理上的雙重虐待。
而他的親生母親,因為不相信他在林家這麼多年,依舊會保持著善良的本性,害怕他成為第二個林老太,毀掉她的家庭。
所以十多年來,特意不去過問他的一切。
原來林徽茶這一生最大的錯,是該平庸的時候優秀,該墮落的時候沒有墮落。
陸執突然覺得,爭論吳婉究竟沒有來接林徽茶,一切都沒有意義了。
因為死亡,無法逆轉。
陸執沒再去看一旁狼狽的女人,和林徽茶做了道別:“徽茶,再見,下次我會再來看你。”
也許一個月,也許兩個月,反正陸執記得,就會來看看他。
“還有。”
他手指搭上脖間的白色項鍊,臉色柔和下來:“你送的項鍊,我很喜歡。”
“下輩子,我會帶你離開,帶你去沒有人知道的地方,把你藏起來。”
說完該說的, 陸執轉身離開。
…………
“陸總,您好幾年沒有回家,今年還不打算回去過年嗎?”
助手暗戳戳的打探陸執今年回不回家過年的訊息,好提前得知工作室員工能不能提前放假回家。
回家過年?
陸執揉了揉脹痛的眉心,他這幾年事業發展的還不錯,太過忙碌,連著兩年大年三十都是在工作室裡度過。
從大學畢業後,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回過家。
現在正是關鍵時期,陸執本來的打算是今年依舊不回去,在京市過年,但他剛要開口的時候,不知為何,今年想回家的慾望格外強烈。
“回吧,許久沒有回去了,好好的休息一陣子也不錯。”
聽見陸執要回去,助理的臉上肉眼可見的有喜色,他連忙道:“那陸總,您大概是幾號回去,我好幫您提前買票。”
陸執給了個大概的時間:“二十多號都可以。”
助理提前給陸執買到了農曆臘月二十一號晚上的車票。
在農曆臘月二十三號時,陸執回到了江城。
“林徽茶,我告訴你,你哥的腿是因為你才瘸的,你有責任負擔起他的下輩子 。”
“你哪怕出去撿破爛,也得把你哥給伺候好了。”
尖銳的聲音響起,陸執站定步子,皺著眉看向林家,沒看見什麼。
他心裡不太舒服,回家後見家裡沒人,以為是長途坐車的緣故,脫了外套,躺在床上睡了一覺。
直到晚上,陸母煮麵,順手從昏黃的走廊裡,拉來了一個身姿單薄清瘦的少年,陸執看向他,陸母適時介紹:
“這是你陸執哥,剛回來,今年回家過年。”
“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
林徽茶身體無端緊繃起來,手指揪著褲邊,聲音微啞的喊:
“哥。”
他抿著唇,笑的隱秘,心臟跳動的弧度有多熱烈,只有自己才知道。
“徽茶。”
“坐下烤火。”
林徽茶這一次,終於等來了屬於他的全世界。
這一次,他不會從高空落下來,不會失去右眼,不會被人偷掉腎,更不會獨自一個人偷偷的度過那最苦的八年。
他會離開江城,會上大學,會有自己的朋友,會和陸執有一個小家,有一個新的人生。
………………
林徽茶現在明面上是陸執辦公室裡的助理,實際上公司裡的老人都知道,他們倆是物件。
之前林徽茶待在其他部門的時候,有領導組織了部門團建活動,說可以帶家屬。
第二天他們部門自己舉辦的活動裡,出現了性格淡漠的陸總,陸總第一次對部門領導笑得如此溫和,說不要在意他,他只是以一個家屬的身份來的這場活動。
這一場活動過後,公司內部本來喜歡林徽茶的人,後面有多遠,跑多遠。
林徽茶和陸執的關係沒有遮掩,但依舊有新進公司的年輕男生想勾搭陸執。
“咚咚咚。”
有新來的員工拿著策劃案在外面敲門,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冷淡的請進之後,推開了門。
劉言看向坐在總裁辦公桌前面的男人,對方一身矜貴氣質,五官精緻出色,膚色冷白,模樣有些清冷,看著完全不像是三十多歲的男人。
劉言看過陸總的照片,對方的側臉的確和照片上的很像。
劉言無端有些緊張,拿著手裡的策劃案一步走過去。
對方似乎很忙,連頭都沒抬一下,手裡更是動作不停,聽見劉言靠近的聲音後,只是冷淡的道了一聲:“東西放桌上,你可以出去了。”
越是靠近傳說中的陸總,劉言心臟跳動得越快,這樣的鑽石王老五,又有錢,又有顏,還有身材,是個人都喜歡。
他也不例外。
他剛進公司,就聽說了不少陸總和他那個助理之間的事情,聽說他們倆的感情很好。
但劉言想,男人才最瞭解男人,上了年紀的男人都喜歡更年輕的,他比那個助理更年輕,身材更好,說不定他能將陸總釣到手。
劉言走到辦公桌旁邊,咬了咬牙後,直接往正在辦公的男人懷裡倒去。
等陸執從休息間出來時,恰好看見劉言倒在林徽茶懷裡的那一幕,陸執當即臉色冷下來,但他還沒說話,那個倒在林徽茶懷裡的新員工先出了聲。
“陸總,我的屁股比那個叫林徽茶的翹,玩起來比他更帶勁,還比他年輕,你要不,考慮考慮我?”
陸執:“……”
陸執突然從抓姦的人,變成被抓姦的人。
林徽茶一把將人從懷裡推開,抱著手似笑非笑的看著陸執:“怎麼?”
“陸總嫌我的屁股不夠翹了?”
“還是嫌我玩起來不夠帶勁?”
聽見這話,劉言看看陸執,又看看林徽茶,面色扭曲的意識到一件事。
他勾搭陸總,勾搭成對方物件了。
還有外人在,陸執先解決了劉言,他毫不猶豫的開除了對方,然後才關起門來哄林徽茶。
林徽茶被陸執抱在桌子上,耳朵被人咬著:
“你剛剛說的不對。”
“你全身上下,我都喜歡。”
林徽茶鬼使神差的追問:“屁股不翹,你也喜歡?”
陸執悶悶的笑出聲,反問他:“那如果我不翹,你是不是就不喜歡了?”
林徽茶覺得這個話題有點顏色了
一個說的後面,一個說的前面,性質不一樣的東西,怎麼能放在一起比?
林徽茶抱著陸執,笑意溫淺:“怎麼會,哥就是不行,我也喜歡。”
畢竟他愛的,從始至終只是陸執這樣一個人。
這一生,林徽茶足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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