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王淑芬流眼淚，於小茶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不得勁感。
那可是王淑芬，憑著一身膽氣，叫整個村裡老的小的，都得敬她三分的女人。
於小茶三年前到的陸家，這些年，看見過王淑芬和人吵過架，罵過架，抓過頭髮，踹過屁股。
她被人踹進水溝裡，溼漉漉的像個水鬼從水溝裡爬出來，沒掉一滴淚，反而把對手打得落花流水，滿地找牙。
於小茶當時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個好惹的，心性比平常女人強悍得多。
剛來陸家那些陣子，不瞭解王淑芬性子之前，於小茶都是夾著尾巴做人，只偶爾暗搓搓的抖下機靈。
但相處的時間久了，於小茶也摸出兩分王淑芬的性子，王淑芬惡是惡，兇是兇，平時只要你沒惹她，她也不會平白無故找他麻煩。
這麼些年，於小茶看見過王淑芬陰陽怪氣人，看見過她拉著張臉，看見過她在家裡囂張的罵老的罵小的，也看見過她樂滋滋和人聊著八卦。
就是沒看見她掉過一滴眼淚。
她性子太要強，脊樑骨硬得石頭都敲不斷，別人更是別想看見她吃癟狼狽的一面。
但今晚上，因為李香香，這個要強了大半輩子的女人，頭一次露出了柔軟脆弱的腹部。
她可是王淑芬，那個敢和人打架，敢潑人糞水，兩眼一瞪，連大黃牛抖敢去撞的女人。
陸執嘆了一口氣，見於小茶目光頻頻看著王淑芬他們房間，不由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去媽房間裡看看她，陪她說點話。”
“話說得好聽些，別和她犟嘴。”
對於王淑芬，陸執的感觀很複雜，說她不好吧，她實打實的也為這個家付出不少，吃過不少苦頭，順利的把他們四兄妹拉扯長大。
說她好吧，站在陸執的角度上，那些年裡，王淑芬的偏心，的確讓他怨過也恨過。
陸執性子硬，說不出什麼好聽的話來哄人，於小茶不一樣，和王淑芬總有種說不出的磁場，有時候相互貼合，有時候又相反，互相作對。
於小茶糾結了下:“我進去，她生著氣，不會打我吧?”
陸執捏了一把於小茶的臉:“她打你，你不知道躲?”
“你是豬嗎？於小茶。”
“你才是豬。”
於小茶雄赳赳氣昂昂的反駁了陸執一句，給自己壯了下膽子後，先去了廚房一趟，在裡面搗鼓出一個水煮雞蛋後，才仰著脖子朝著王淑芬的房間走去。
陸執站在門邊，以防裡面的兩個人吵起來。
王淑芬現在在氣頭上，萬一真打於小茶一巴掌，陸執看著，還能護著於小茶點。
於小茶揹著手，鬼鬼祟祟的推開門，目光好奇的四處轉悠著看。
這還是於小茶第一次來王淑芬他們房間，於小茶不由好奇的多看了好幾眼。
這一看，他才發現，王淑芳他們房間裡，連個像樣的掛衣服的櫃子都沒有，床邊只有一個大大的鐵箱子，裡面堆滿了衣服。
箱子上堆著衣服，王淑芬他們睡覺的床角也堆滿了衣服。
於小茶沒想過，王淑芬他們房間裡面是這樣子的，裡面的東西看著還沒有他和陸執的房間的東西多。
於小茶進來的時候，王淑芬正偷偷抹著眼淚，注意到於小茶，，她依舊拉著臉，眼眶泛紅的看著一隻手背在身後的於小茶，語氣惡狠狠問:
“於小茶，你鬼鬼祟祟的進來幹什麼？”
王淑芬老是這樣，和他說話的語氣兇巴巴的，於小茶撇了撇嘴。
但看見王淑芬眼睛紅了一圈還強撐著，於小茶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不想和她吵架。
於小茶磨磨蹭蹭的走到王淑芬跟前，背在背後的手握緊伸到王淑芬面前，他的手指緩緩張開，一個水煮蛋在於小茶的手心裡放著。
“把我最喜歡吃的水煮雞蛋送給你，你別哭了。”
“哭得醜兮兮的，一點都不好看。”
這可是於小茶最喜歡吃的東西，肯分享給王淑芬，那是他大度。
每次於小茶心裡難受，偷偷摸摸的往嘴巴里面塞點東西，他就又不難過了。
天底下還能有比食物更安慰人的好東西嗎？
王淑芬伸手狠狠的抹了一把眼睛，依舊不服輸的罵:“你才哭了。”
“不下蛋的小兔崽子，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哭了。”
“以為誰都和你一樣的貪吃不成。”
“大晚上的，不去和你男人躲被窩裡造崽子，來找我一個老婆子幹什麼？”
於小茶嘟著嘴巴嘀咕:“死要面子活受罪，我都看見了。”
眼睛都哭紅好幾圈，還在這裡教訓他，於小茶揚了揚脖子，王淑芬哭了，他可沒哭這麼慘過。
王淑芬聽見他的嘀咕聲，兩眼一瞪:“於小茶，你說什麼？”
看見王淑芬深陷的眼睛裡閃著淚光，眼睛旁邊的皮膚上佈滿歲月的痕跡，滿是皺紋，像個老小孩似的不服輸。
於小茶看著看著，突然就軟了心腸，也不管王淑芬願不願意，主動伸手湊過去，幫她擦擦眼睛。
“我說，老王同志，你辛苦啦！”
這話一出，心裡最柔軟的一塊軟肉猝不及防被人戳到，王淑芬挺直的脊背突然鬆垮下來，緊繃著的那根神經撐不住似的繃開。
她側開腦袋，眼淚順著臉流了不少，語氣也軟了不少:“你們這些兔崽子，一個兩個的，沒良心。”
“老的沒良心，大的沒良心，小的也沒良心。”
她邊流著淚邊恨恨道: “你老孃我們那個年代，飯都吃不飽，家裡的孩子成堆成堆的餓死，靠著啃樹根和草皮才活下來。”
“你們這一輩人比我們那輩人享福得多，每天肚子吃飽了，卻還不知足，一個兩個的不安分，整天鬧騰，淨是給我找些糟心事。”
王淑芬難得和於小茶擺了些她以前的經歷。
那個年代窮，土地貧瘠，糧種劣質，偶爾還有乾旱，家家戶戶沒多少糧食，一家幾口人都是勒著褲腰帶過日子。
她家總共七姊妹，當年一家裡面，沒幾個孩子能吃飽肚子。
養孩子的一路上，死的死，賣的賣，七個孩子最後就活了三個，其中兩個是男孩，只有王淑芬一個人是女孩子。
他們那個年代，村子裡重男輕女得厲害，家裡有兩口糧食，全部先緊著家裡的男孩子對付著吃。
王淑芬十歲的時候，有一天半夜醒來，一摸她旁邊的妹妹，人已經沒氣了，活生生被餓死在家裡。
她挨著父母把比她小兩歲的妹妹屍體抬著到後山丟到山坡下，到晚上的時候，會有狼去把屍體吃得乾乾淨淨。
王淑芬問他爸媽，為啥不給妹妹立個碑，留個墳。
老一輩子的人都迷信，說孩子太小就死掉的這種，怨氣大，不能埋進土裡留墳。
其他姊妹兄弟，死的死，丟的丟，只有王淑芬，靠著每天出去扒草皮，扒野菜，勉強熬過最難的那段時間。
後來有媒婆帶人上門相看她，她第一個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頂著一臉麻子，上門到王家坐著轉悠了一圈，眼光像打量著豬肉似的在王淑芬身上轉了一圈，滿意的點點頭。
他給了一點東西，就把王淑芬領回了家。
沒辦酒席，沒請人吃飯，什麼都沒有，就在那麼尋常的普普通通的一個日子裡，十幾歲的王淑芬，在男人家帶著點鹹臭味的床上，從一個不懂事的少女，變成了個女人。
王淑芬看著於小茶冷笑著抹了一把眼淚:“你彩禮有六塊錢，你還覺得自己是便宜貨。”
“當年你老孃彩禮，特麼的只有一個鵝蛋。”
就一個鵝蛋，她就成了別人家的媳婦，那個鵝蛋還留在了家裡面，沒叫王淑芬帶著去，鵝蛋是什麼味道的，王淑芬那天嘗都沒嚐到。
結婚那天，王淑芬連口飯都沒吃上，到了她男人家後，吃了兩個小土豆，晚上就被她第一個男人，給喊進了屋子，讓她把衣服褲子脫了，摁在了床上。
那男人就是一根瘦長的麻桿子，身上沒什麼肉，瘦得脫相，當晚也沒多長時間。
稀裡糊塗的成為了別人的女人，王淑芬什麼都不懂，本以為給男人當了婆娘，以後有的是好日子過。
結果好日子沒過上一點，她在姓劉的那戶人家家裡，反倒受了不少折磨。
那男人家老孃劉老太脾氣惡毒，見王淑芬年紀小不懂事，不是什麼硬骨頭，成天的故意找事來磋磨她。
那時候王淑芬在家裡不只要洗她男人一個漢子的衣服，包括對方老孃，老爹，還有他那個弟弟的衣服都得一道洗。
劉家三個男人，三條褲衩子，沒一個人肯避嫌，全部丟進盆裡，叫王淑芬一個人洗。
天熱了去河邊洗，天冷了，也去河邊洗，一雙手生滿爛瘡。
王淑芬把衣服洗完了，家裡的地啊碗的，應那老太婆的要求，得每天早上掃一次，中午掃一次，晚上睡覺前，還要再掃一次。
整個村子裡，就沒看見誰家媳婦被這樣要求。
大早上的天還沒亮，劉老太太會衝進來她和她男人的房間裡，也不管倆人身上穿沒穿衣服，惡狠狠的揪住王淑芬的耳朵，把她從床上揪著去地裡割豬草。
家裡的活王淑芬要是幹不好，成天叫那惡毒老婆娘伸手東一手西一手的把皮膚掐青，都是常有的事。
在劉家待著的時候，王淑芬沒在那一家人嘴裡正兒八經的聽見過她的名字。
她男人叫她婆娘，她小叔子叫她姓王的，她公公叫她那個誰。
至於劉老太太，對王淑芬的稱呼那可就多了，什麼死懶豬，破爛貨，沒長屁眼的……，王淑芬都聽了個遍。
那時候王淑芬性子和現在的於小茶有些相似，骨子裡帶著點叛逆，遭劉老太太欺負得狠了，她不服氣，一開始還時常頂嘴。
但劉老太太可不像現在的王淑芬一樣，脾氣那麼好，王淑芬敢頂嘴，當即一個嘴巴子落在她臉上，一張好臉上打的全是紅印子。
她挨的打多了，家裡的男人也不幫襯，王淑芬學老實不少，後面也不頂嘴，自己悶著腦袋，實打實的幹活。
家裡的輕活重活都叫王淑芬一個人幹，但吃飯的時候 ，她連上桌和男人們同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資格都沒有。
每次吃飯的時候，王淑芬拿著一個碗，舀了點飯，再夾上兩筷子菜，就被人攆狗似的攆到一旁蹲著吃。
家裡的小板凳不夠坐，要優先給家裡幹活的三個男人，她那時連坐在小板凳上吃飯的資格都沒有，看起來真就像這劉家養的一條狗。
在來陸家之前，王淑芬在那戶人家，肚子也算爭氣，懷過娃，算不上是什麼下不了蛋的老母雞。
但那娃和她沒緣分，懷到一半的時候，硬生生被人打沒。
她懷第一個娃的時候，大著肚子，被劉老太太逼著去河邊洗衣服，揹著揹簍去地裡割豬草，跟著下地挖土豆。
腰痠背疼，大腿腫得像豬蹄子，這些都是常事。
當年村子裡沒哪個女人懷著孕就覺得精貴，可以不下地幹活，這也正常，但那戶人家腌臢缺德，給他家懷著孩子，連點好的，都不叫王淑芬吃。
有一天家裡人都出去了，王淑芬懷著孕，挺著個肚子，嘴巴饞得不行，趁著家裡人都出去，沒忍住，在家裡偷摸煮了個雞蛋吃，叫她男人回來看見了沒藏好的雞蛋殼，揪住頭髮打了她幾耳光。
男人骨子裡有股大男人主義，覺得王淑芬這樣做是在挑釁他一家之主的威嚴。
因為一個雞蛋，男人對王淑芬又打又踹，揪著她頭髮，手攥成拳頭似的往她身上落，血一攤攤的落，孩子也被打沒了。
孩子沒了，劉老太太還拉著臉，扯著嗓子罵她，說她沒長腦殼，不知道跑，自己揣的蛋不知道護好。
造成這樣的結果，都是她自己作的孽。
也是老天有眼，沒幾天那個男人進山的時候，摔下山坡死掉，叫山裡的狼啃完，骨頭都沒剩幾根。
家裡草草辦了喪事，王淑芬就這樣成了沒漢子的寡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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