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一腳踏入殘墟域,黃沙未起,天地已死。
東南風斷絕,陰氣從灰霧深處翻湧而出,裹著腐骨焦土的氣息,撲面如刀割魂。
他右足尚懸於界碑之外,左足已落進死地,劍未出鞘,卻已歸位。
......這不是收手,而是無需再拔!
三塊地圖碎片在行囊中發燙,熱度紊亂,似被天機遮掩,因果錯亂。
潘安眉心不動,卻已啟動道體,左眼角那道舊疤輕輕一跳,非痛非癢,卻是本能預警,如古鐘輕鳴,響於識海深處。
五十步外,三人匍匐在荒窪之地,衣衫襤褸,靈脈盡墨,掙扎著爬行如殘燭將熄。
出口界碑,就這麼幾步,卻宛若天塹鴻溝。
其中一人拼盡最後一絲靈力,想要拉人救命。
他在沙地上劃出血符,光暈閃了一下,‘噗’地一聲滅了,這裡連最粗淺的傳訊術都撐不住半息。
潘安俯身,避瘴符貼掌,取出一根拇指長的靈力蠟燭。
這玩意,可不簡單。是紅塵界稀有的頂級貨,要不是他有錢,恐怕聽都沒聽說過。此燭,以廢靈根為芯,斷脈為引,煉了七日七夜,點燃後可仿化神威壓,鎮百毒,懾邪魂。
火折輕劃,幽藍火焰騰起,不搖不晃,彷彿凝固在虛空之中。
指尖一壓,燭火直墜,落於三人頭頂三寸,如利劍貫顱。
一人猛然睜眼,瞳孔縮成針尖,嘶吼破嗓:“別殺我!周寨主屠了探路隊.....楚玉城師徒進了遺蹟!天衍花碎片在第三重門後,他們要合陣啟封!”
斷臂散修咳出血沫子,顫聲接道:“龍傲天瘋了,親斬五築基......誰碰碎片剁誰......我們被黑風寨劫了補給,拼了老命.....才逃出來......”
潘安神色未動。
指尖掠過三人腕脈,僅是一觸,便已洞悉一切。
經脈斷裂如蛛網,殘留靈力軌跡與黑風寨秘傳“噬魂鎖鏈”完全吻合。手法老辣,力道精準,絕非偽造。
他收回手,靈力燭繼續燃燒,淨化之力緩緩滲入三人臟腑,壓制體內陰毒。
“你們怎知天衍花在第三重門?”他問,聲音不高,卻壓住了風聲。
“我們本為寒髓礦而來......礦道崩塌,露出石門......門上圖騰似花非花、似鎖非鎖.....龍傲天見之癲狂,猛砸陣眼......”斷臂者牙齒打顫,“還有個老道士守門,太狠了!一掌拍死三個闖陣的,說‘此物非爾等可染’......”
潘安臉色陰沉,眸光一冷。
老道士?殘墟域早已無人駐守,若有,只能是意識殘留,或是分念投影。
他還欲追問,地面忽然震動。
非塌陷,非重構,而是高頻震顫,宛如地下有巨獸穿行。緊接著,前方二十丈虛空如水波盪開,一道細縫無聲裂開,飄出一根金毛。
金毛懸浮半空,暗金色澤,末端焦黑如遭雷擊。它微微一抖,竟凝聚成猴形虛影:赤目獠牙,胸口貫穿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黑霧不斷溢位。
虛影開口,聲若千喉齊吼:“補天石......給我補天石......否則混沌吞你神魂!”
潘安耳膜差點被撕裂,唬的後退三步,劍尖輕點沙地,靈力無聲蔓延,剎那間織成反偵陣雛形。
他不動,不語,目光如刀,緊盯著那虛影。
憑直覺判斷,這詭異的玩意兒,不對勁。
分念?寄體?亦或是......更古老的意識碎片?
依一線靈絲維繫,宿主應是一隻妖猴;
戰力不過煉氣後期,但魔性波動詭異異常,遠超境界。
念頭未落,腰間玉佩驟然發燙!
那是柳月所贈信物,原以為只是避邪之物,此刻卻光芒暴漲,浮現斷續符文:“楚玉城.....玄劫盟外圍.......勾結黑雲宗......不可信......”
話未盡,玉佩“啪”地裂開一道縫隙。
這剛進來就攤上事了!
柳月只說是聯絡員,可這反應,分明是宗門秘傳預警機制。
她藏得可夠深。
眼下無暇追究。
那金毛虛影開始扭曲潰散,形態難繼,卻仍死死盯著潘安,忽然指向他眉心,嘶吼:“你有混沌外的氣息......你是外來者......善屍在等你......快去......不然我們都得死......”
“善屍?”潘安冷笑,唇角微揚,“呵呵!你也配提這兩個字?你當自己是聖人嗎?”
“我是......惡......”虛影劇烈震顫,金毛焦化脫落,“心猿偽聖.......投出的分念......本體被困......與善屍廝殺......唯有補天石可解封......你身上有鑰匙......交出來!”
話音未落,虛影轟然炸裂,化作黑霧倒捲回裂縫。金毛墜地,滾了兩圈,停在他腳邊。
潘安被整懵了,再退兩步,沒敢撿這東西。
就在那一瞬,道體忽然共鳴,修復進度罕見躍升,如同核心補丁注入,規則自動改寫。
什麼狀況?這東西......認他為主?
“補天石”為何物?他不知。
但他已看清棋局:楚玉城、黑風寨、心猿偽聖,三方在爭搶一物。
而他,剛踏入殘墟域,就成了所有人想避開、又不得不面對的存在。
潘安彎腰,用劍鞘挑起金毛,塞進行囊。
觸感粗糙,帶一絲餘溫,彷彿死去生靈最後的執念。
“看來這地方不止一個瘋子。”他低聲自語。
還沒想明白前因後果,身後腳步輕響。
只見柳月從巨巖後走出,青灰短打,利落幹練,腰間竹筒輕晃。她掃了一眼地上三具屍體。
那三人終究是斷氣了!
“你燒了他們?”她問。
“靈火淨身,免陰氣汙染靈脈。”潘安頭也不回,“你也聽見了?周寨主、龍傲天、楚玉城,全進去了。老道士守門,妖猴分念索寶。這殘墟域不是遺蹟,是戰場。”
柳月走近,目光掠過已閉合的裂縫,低聲道:“那個分念說的‘善屍’,可能和你父親有關。”
潘安猛地轉身,眸光如電:“你怎麼知道我父親的事?”
“我不知道。”她避開視線,指尖在竹筒上微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但黑雲宗古籍記載‘心猿雙屍’,善屍執道,惡屍掌劫。二者相鬥,天地裂變。而能調和二者的,唯有‘補天之人’。”
“這個典故,是五百年前,天機閣傳出來的!”
潘安沉默兩秒,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鋒利:“所以,現在連一隻妖猴都知道我是補天之人?天機閣那些老傢伙還沒開口,一根毛先來認祖歸宗了?”
“你不覺得滑稽嗎?柳姑娘,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什麼?”
柳月見潘安態度冷淡,於是低聲道:“但他們都沒錯。你的確不一樣。別人練功靠悟,你靠改規則。這種人,要麼被天道抹殺,要麼......成為新規則。”
潘安摩挲袖中金毛,不答。
他知道她在試探,也在等他回應。
但他只想確認一件事。
“你說楚玉城,勾結頂級豪門黑雲宗?”
“玉佩不會無故示警。”柳月壓低聲音,“黑風寨劫掠散修,偏偏放走這三個,然後他們撞上你......太巧了!這是佈局,逼你暴露行蹤。”
潘安抬頭望向前方。
灰霧深處,一座殘破石門隱約可見。
門框歪斜,刻著斷裂符文,地面裂痕密佈,彷彿某種古老陣法正在緩慢重啟。
“第一關,殺陣?”
“龍傲天在等我?”
“也可能在等別人。”柳月提醒,“你現在進去,就是靶子。”
“那就不進去了!”潘安取出第二根靈力燭,點燃,插進沙地。
“我等他們自己出來。”
“你打算耗著?”
“不。”他嘴角微揚,笑意冷冽,“我讓他們以為我在耗著。”他指了指耳朵,“然後聽清裡面每一步動靜。”
柳月皺眉:“殺陣,遮蔽神識。”
“但它遮蔽不了規則漏洞。”潘安蹲下,指尖劃過地面裂痕,“這陣是殘的,執行週期有七息延遲。每輪重啟,會有半息真空。我就賭這半息,能聽清裡面的人走了幾步,打了幾招,死了幾個。”
他回頭,目光如刃:“你懂上古殺陣,對吧?現在這個情況,別告訴我你只是送情報的。”
柳月沒否認,只輕輕叩了叩腰間竹筒,眼神微斂,低垂雙眸,指節輕壓筒壁。
潘安笑了:“算了,你記步數,我來算命!”
他雖有千般疑問,但這裡危機重重,也不是拉家常的地方。
於是,盤膝坐下。
靈力燭幽藍燃燒,映得左眼角那道淺疤忽明忽暗。
遠處,石門微微震顫。
第一波殺陣,即將重啟。
潘安的指尖搭在劍柄上,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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