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踏上對岸的剎那,腳底那塊刻滿符紋的石板又閃了一下。
他眼角跳了一下!
不是錯覺,是某種陣法被激活了後續反應。
斷塵劍橫在身前,劍尖滴血順著巖壁滑下,在幽藍微光里拉出一道細線。
柳月跟上來,木靈絲還纏在他腰帶上,另一端繞在自己手腕。
她沒說話,但眼神掃過前方霧流時,眉心一緊。
空氣中有種細微的震顫,遠處有靈力對轟。
兜自昏沉中轉醒,倚巖而坐,低聲咒罵數聲,氣息粗重。
他抬手結一古拙法印,指訣翻轉間隱現玄光,口中默誦:“急急如律令,太上道德大天尊敕召。”
須臾之間,虛空微漾,似水波盪開一圈漣漪。一道蒼老而陰仄之聲悄然飄入識海:“老五,你這是要拖累老子不成?”
“火雲洞中五帝臨位,媧皇宮那瘋婦在砸東西,碧遊殿的垂釣老叟在收杆,玉虛峰上那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在算計,他們皆已睜眼!你還敢妄動神通?”
“孃的!”
“我呸!萬載屈辱,至今仍欺我誑我?今日若再藏私,休怪我引動真言,喚出本源真名——到時三界皆聞,你這個混元大教主也當不成了!”
那猥瑣的聲音,聞言大怒,俄而頓了一瞬,繼而冷笑:“豎子,安敢如此!昔年帝俊,狂性大發,血屠十二巫祖。若非老子拼死維護,暗中收去元神,你早已形神俱滅,何來今日之怒?”
“聽老子一言,格局當放大些——那九尾怨氣沖天,正可為引!如此...如此...這般...”其聲漸低,如耳語穿風,“至於那隻潑猴...嘿嘿,嘖嘖!”
“你且送他幾枚大還金丹,助其添亂,攪得三界越亂越好。”
兜面色鐵青,眉宇間戾氣翻湧,卻終未發作。
“髒穢腌臢之事,回回落在老牛肩頭?”
“荒唐!那些寶藥,哪一粒不是老子傾囊相授?現如今,盡數歸你所有,半粒未留。你可知?赤腳大仙帶著一眾仙家,把老子離恨天給砸了!這一遭買賣,五五均分,算來貧道都是虧的,豈有你獨怨之理?”
兜咬牙良久,忽地扯開頸間葫蘆,仰首吞下一粒金丹。丹氣入喉,芳香盈口,暖流貫體,彷彿這萬年屈辱盡化雲煙。
他一身破舊道袍,斑駁如鬼畫符,血跡乾涸成墨,雙目映著混沌深處一點幽芒。
不問前因,不論後果,只悄然趨步向前,追上潘安,沉聲低語:“前方......已有人動手了!”
潘安看見兜無恙,點點頭,指尖抹過地面。
楚玉城的靈勁殘能還在,帶著晶核特有的幽藍痕跡,像一串歪斜的腳印,直通裂縫更深處。
周寨主的腳印則深淺不一,左腳拖得明顯,顯然是被人押著走的。
“他受傷了。”柳月說。
“不是傷,是怕。”潘安冷笑,“周寨主知道自己在帶路去哪,所以他每一步都走得慢,想拖延時間。”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一聲厲喝。
“補天石在哪?”
這聲爆喝,嚇的兜麵皮一緊,“......猴子!”
“這樁買賣,算來算去,還是俺老牛虧。孃的,晦氣!”
聲音撞在巖壁上反彈回來,帶著殺意。
三人立刻伏低身形,貼著赤紅巖壁潛行。
霧越來越濃,神識探不出五尺,只能靠耳朵和規則解析力捕捉空氣中殘留的能量軌跡。
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出現一道斷裂峽谷。深淵之下,黑色霧流翻湧如沸水,偶爾有碎片被卷出又瞬間撕碎。
對面是條幽暗通道,入口處刻著半截模糊符文,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刮掉的。
楚玉城就站在峽谷邊緣,一手掐住周寨主脖頸,將他按在巖壁上。拂塵垂在臂彎,袖口那枚晶核泛著不穩定藍光,忽明忽暗。
“就在那邊......”周寨主喘著氣,抬手指向幽暗通道,“你放我走,我帶你進去。”
楚玉城笑了,笑得溫和,眼底卻冷得像冰。“你以為我沒看穿你?你想引我進亂流死地?”
周寨主臉色一變。
楚玉城掌心一震,靈力直貫其丹田。一聲悶響,周寨主整個人弓起,嘴角噴出血沫,膝蓋砸在地上。
潘安眼神一凝,立刻抬手示意兜與柳月隱蔽。他自己借霧掩護,緩緩靠近峽谷邊緣一塊凸巖。
“你說不說?”楚玉城聲音平靜,“不說,我現在就廢你修為。”
周寨主咳出一口血,忽然抬頭,獰笑:“那你試試看能不能活著出來。”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踉蹌著朝那幽暗通道衝去。
楚玉城反應極快,甩手丟擲一道鎖靈索。銀鏈破空,纏上週寨主右腿,猛力一拽。
周寨主失衡,半個身子跌出巖沿。他伸手亂抓,指甲在巖壁上劃出幾道深痕,最終沒能抓住任何東西。
“啊——!”
淒厲嘶吼劃破濃霧,隨即被下方翻湧的黑色亂流吞沒。連屍體都沒留下,只有一片衣角在風中飄了半息,就被絞成粉末。
潘安瞳孔一縮,握劍的手指輕顫。
他想救,但來不及了!
那一瞬,他看清了周寨主最後的眼神——不是恐懼,是算計落空的不甘。
楚玉城站在原地,拂塵輕晃,臉上毫無波動。他低頭看了眼手中晶核,藍光已變得極不穩定,表面浮現出細密裂紋。
“必須找到本體。”他自語,“只有妲己的靈力,才能啟用它。”
潘安頷首點頭,果然如此。
晶核離體太久,已經開始反噬,而唯一能穩定它的,是妲己本體的靈力。
楚玉城不是為了煉丹,是為了自救。
他悄悄退後兩步,回到柳月與兜藏身的巖角。
“周寨主死了。”他說,“但他臨死前指向的通道,是真的。”
柳月皺眉:“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寧可跳下去,也不回頭。”潘安低聲道,“他知道里面有什麼,但他更怕落在楚玉城手裡。”
兜摸了摸肩上的斷刃凡鐵,沙啞開口:“現在怎麼辦?追?還是等他先去送死?”
“追。”潘安站起身,“他手裡有晶核,不能讓他搶先找到本體。”
他剛邁步,胸口一陣劇痛襲來。
肋骨處像是被鐵釘扎著,每呼吸一次都牽動內傷。斷塵劍那道裂痕也愈發明顯,劍柄上的血漬已經乾涸,黏在掌心。
柳月立刻抽出三道木靈絲,纏上他手臂與腰側,另一端系在自己腕上。
這次不是偷偷系的,是明擺著要撐住他。
“別死在這。”她說。
潘安咧嘴一笑:“好,我還欠你一頓飯錢。”
三人繼續下行,沿著峽谷邊緣摸索前進。
地面開始出現焦黑痕跡,像是被高溫燒過。
潘安蹲下,指尖觸到一塊半埋在灰裡的符紙——焦黑、殘缺,但能看出上面畫著一條通往深處的路線,終點標著一個狐頭符號。
“這是周寨主留的。”柳月辨認出來,“他確實知道位置。”
潘安把符紙收進懷裡,正要起身,忽然感覺胸口一燙。
懷中口袋微光一閃。
毫毛與青石同時發燙,自發漂浮起來,離體半寸,頂端齊齊指向裂縫最深處某一點。
潘安心頭猛然一震。
這不是被動感應,是主動牽引。
“它們感應到了......”他低聲說,“妲己本體就在那個方向。”
柳月盯著那兩樣東西,眉頭緊鎖:“是本能?”
兜搖頭,聲音低沉:“不。是分念與本源之間的共鳴。毫毛是心猿惡屍所化,青石是石道人遺物,它們本就是分念載體。現在,它們找到了本體座標。”
潘安看著那束微光,久久不語。
之前他以為這些分念,只是戰鬥工具,是臨時召喚的助力。
但現在他明白了——它們不只是武器,是鑰匙,是活的導航系統。
楚玉城以為自己在追獵,其實他才是被引導的那個。
真正掌握方向的,是這縷毫毛,這塊青石,是它們背後沉睡的存在。
“走。”潘安收起斷塵劍,將毫毛與青石小心放回內袋,卻又讓它們露著一角,隨時能感應方向。
柳月跟上,木靈絲依舊纏著他。
兜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後,掃視四周,裝模作樣地警惕任何異動。
他們沿著毫毛指引的方向前行,巖壁逐漸變得透明,像是被某種力量侵蝕過。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氣息——紅塵魔氣,但更純粹,更古老。
走了約百步,前方又出現一道天然石橋,橫跨深淵,連線兩側巖壁。橋面狹窄,僅容一人透過,底下是翻湧的黑色亂流。
潘安剛踏上第一步,橋身輕顫。
他立刻停下。
下一瞬,橋中央一塊岩石無聲塌陷,墜入深淵,連回響都沒有。
“有機關。”柳月低聲道。
潘安閉眼,規則解析之力啟動。
視野中,整座石橋浮現出密集的能量節點,紅、黃、綠三色交錯,構成一套複雜的觸發機制。
“踩綠色節點。”他說,“避開紅色。”
三人依次前行,每一步都精確落位。
走到中途,潘安忽然回頭。
他看見,在石橋盡頭的巖壁上,又出現一行刻字。
比之前更深,更急:
「快走」
字跡邊緣還沾著一點暗紅——不是血,是晶狐火核洩露的殘能。
楚玉城來過。
而且,他也在加速。
潘安不再猶豫,加快腳步踏上對岸。
剛一站穩,身後“轟隆”一聲,整座石橋從中斷裂,墜入黑暗。
潘安沒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讓斷塵劍的微光映在石壁上。
那行“快走”的刻痕深處,沾著一點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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