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腳底剛穩，斷塵劍忽而‘嚶~’地輕鳴，其聲幽咽如泣，裂痕復深半寸。
劍吟沉滯，若霜風過隙，似寒澗崩雪，恍惚間，竟似劍魄將摧，靈光黯然欲散。
毫毛與青石還在發燙，光點凝成一線。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寂靜，連風都被吸進了那縫隙深處，不留一絲迴響。
柳月指尖一抖，三道木靈絲瞬間纏住潘安肩、腰、腿，另一端繞在自己手腕，用力一拽，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拖回來。
“別往前撲，你撐不住。”
潘安肩膀微微一震，體內真氣猛提，硬生生掙開木靈絲的束縛。絲線崩斷的剎那，空氣中留下幾縷焦痕，像是被無形火焰舔過。
“玄劫盟謀劃深遠，這是要刨了紅塵界的根基。”
“我若不進，誰來斷這一劫？”他聲音沙啞，卻不帶一絲猶豫。
兜蹲在後頭，煉丹爐碎片抱在懷裡，眼神掃過地面殘留的晶核痕跡，沉聲道：“楚玉城進去了，陣法波動還沒散。”
頓了頓，眉頭皺得更深，“而且......是逆向聚靈陣。他在抽蘇媚的本源之力，這已不是奪寶，是在煉魂。”
話音未落，巖縫深處猛地炸出一股灼熱氣浪，夾著狐火特有的腥甜味撲面而來。
那味道像是腐爛的蜜糖混著燒焦的皮肉，令人作嘔。
潘安立刻矮身，碎空劍橫擋胸前。
氣浪擦過劍面，發出“滋啦”一聲，劍身上竟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黑斑，正在緩慢蔓延。
“楚玉城此舉，豈非癲狂？他可曾思及後果？”
潘安咬牙切齒，喉間微動，目中血絲隱現，聲如寒刃破風：“若再遲半步，妲己真身便會枯竭。她若香消玉殞，九尾封印立時潰散，惡屍必現人間。屆時北境萬里山河，東域千里江山，皆會化血海魔淵，生靈盡墮幽冥。”
柳月臉色一白，聲音陡然拔高：“那你還衝？你現在連站都站不穩！剛才那一擊已經傷及識海，你自己不知道嗎？”
她說的是實情。
潘安每次動用規則之力，眼前都會短暫出現蛛網般的黑色紋路，那是精神負荷過載的徵兆。
可他知道，此刻不能退。
退一步，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還能搶回一線生機。
“我不衝，誰衝？”潘安冷笑，抬腳就往巖縫裡鑽，腳步堅定得如同命運本身，“你去跟楚玉城講道理？讓他高抬貴手？還是指望天道顯靈，降下雷罰？”
話還沒說完，人已竄入縫隙。
身後柳月罵了句什麼，緊跟著鑽進來，木靈絲始終繃得筆直，像是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弓弦。
兜不知道跟誰叨咕一句，最後進去，順手把爐碎片往腰帶上一塞，嘀咕：“孃的，這筆買賣......貧道遲早被你們這些白痴坑死。”
他的腳步卻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幾分。
巖縫越走越窄，兩側石壁滲著暗紅液體，像是血，又不像。那種紅太過濃稠，流動極緩，彷彿有生命般緩緩蠕動。
潘安伸手一抹，指尖沾上一層黏膩，湊鼻下一聞——無味，但規則解析力自動啟用，視野裡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紅色能量節點，順著石壁向內蔓延，最終匯聚到一點。
“封印鏈！”他低聲說，聲音裡透出一絲寒意，“全連著她的命門。這不是鎮壓，是活祭。”
柳月聽得心頭一顫。
活祭，意味著被封印者尚存意識，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力被一點點抽走，靈魂被碾磨成陣法養料。比死亡更殘酷千百倍。
前方豁然開朗，是個半塌的石窟。
天穹驟裂，一道鴻溝橫亙蒼穹，漏下數縷幽渺藍芒，如天外垂絲，輕落於中央一方七彩奇石之上。
此石懸於虛空，不墜不搖，通體流轉星輝，光華似自九霄凝萃，恍若碎星鑄就，非塵世所有。
其下端坐一紅裳女子，青絲委地，面若素雪，毫無血色。身後九尾偃伏於巖，無力舒展，每一道尾尖皆為玄鐵鎖鏈洞穿，深沒入地脈深處。
四方鎖鏈縱橫交錯，貫其四肢與脊骨，鏈身鐫刻玄劫盟鎮魔古紋，紫焰微閃，明滅如呼吸。符文非死物，蠕行若靈蛇，每動一息，便自女子體內抽離一縷銀輝，如魂絲般嫋嫋升騰，匯入上方晶核之中。
楚玉城立於石前，一手輕按晶核，寒光映掌；一手結印虛空，引動周遭聚靈大陣，陣紋隱現，天地靈氣為之潮湧。
晶核懸浮空中，化作一條狐火長鞭，正緩緩抽向女子眉心。
那火也不是尋常烈焰，而是由怨念與執念凝成的幽炎，每一擊落下，都像是在撕扯她的神魂。
每一次抽打，她身體就劇烈一顫，氣息更弱一分。
可她始終沒有睜眼，彷彿早已麻木於痛苦。
“住手！”潘安暴喝，斷塵劍脫手擲出，直取楚玉城後心。
劍影如電，破空之聲刺耳欲聾。
楚玉城頭也不回，拂塵一甩，靈力凝成屏障，“當”一聲將劍彈開。
他冷冷道：“你們來得正好，省得我再找。”
潘安落地未穩，胸口一陣翻湧，喉頭腥甜。
他強壓下去，右手迅速摸向懷中八卦符。
這張符是老君親傳，用一次少一次，符紙以崑崙雪蠶絲織就，墨跡乃硃砂混龍血書寫，畫符時需焚香三日，祭告天機。
他曾以為此符將來用於對抗渡劫期大能，沒想到今日竟要用在這垃圾身上。
“柳月，固定位置！兜，掩護我！”
柳月立刻甩出十二道木靈絲，釘入四周巖壁，形成三角錨點。
木靈絲遇石即生根，瞬間抽出細枝，纏繞加固，構建出一張立體防護網。
她雙手結印，額角滲出汗珠，顯然負擔極重。
兜則一把抽出肩上斷刃，橫在胸前，低吼一聲：“老子今天就算死，也得拉個墊背的！”
他雙目赤紅，身上道袍早已破碎，可那股悍不畏死的氣勢卻愈發濃烈。
潘安強忍肉痛，捏碎八卦符。
轟！
一道金光自符紙炸開，青牛虛影憑空顯現，頭頂金剛琢，四蹄踏雲，牛眼怒睜，周身繚繞著太清紫氣。
它一出現，整個石窟的靈氣都為之一滯，連楚玉城的聚靈陣都出現了短暫紊亂。
“孽障！”
青牛虛影開口，聲如洪鐘，震得巖壁簌簌落灰，“汝竊天機，逆陰陽，煉純魂為私慾，罪不容赦！”
楚玉城終於回頭，臉色微變：“太上座下......青牛？這怎麼可能？竟還留有投影？”
青牛不答，巨蹄一踏，金剛琢脫韁飛出，如流星砸向狐火長鞭。
“鐺”一聲巨響，火鞭崩斷，火星四濺，化作點點灰燼飄散。
楚玉城踉蹌後退，晶核劇烈震顫，表面裂紋更深，幾乎要碎裂。
“老君早算到此劫......”
青牛聲音沉穩，目光如炬，“快去補天石旁！莫讓因果錯亂，天地傾覆！”
它話音未落，楚玉城怒極反笑，掌心凝聚淨業真火，一掌拍出。
火焰化作巨蟒，鱗片由梵文構成，蛇瞳猩紅，直撲青牛。
青牛低吼，竟不閃避，以身軀硬接一擊。
金光劇烈波動，虛影開始潰散。
但它仍抬起前蹄，狠狠指向七彩巨石後的陰影角落——那裡有一塊不起眼的灰石，表面佈滿龜裂紋路，邊緣參差如犬齒，正是補天石殘片所在。
“她在那兒......速救......”
青牛聲音漸弱，光影如沙粒般飄散，最後只剩一道金痕懸在空中，緩緩消逝。
潘安眼眶一熱，他知道，那是老君留給他的最後一道庇護，如今也耗盡了。
猛地撲向七彩巨石，斷塵劍重新握回手中，一劍劈向最近的鎖鏈。
“鏘！”
火星四濺，鎖鏈紋絲不動，反有一股反震之力沿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崩裂，鮮血順劍槽流下。
“符文有反噬機制。”
柳月疾呼，“直接砍會引爆！那是鎮魔鎖，觸之即燃，整座山都會塌！”
潘安不理，轉頭看向漂浮在空中的毫毛與青石。
兩者光芒大盛，自行飛向鎖鏈連線處。
所過之處，符文逐一熄滅，像是被無形之手抹去。那是屬於遠古契約的力量，唯有持有信物者才能解除封印。
“走！”他低喝。
三人迅速穿行，直達巨石背後。
那塊補天石靜靜躺在地上，表面裂紋中透出微弱金光。
傳說中女媧補天所餘之石，蘊含混沌初開時的第一縷秩序之力，能定乾坤、鎮陰陽、續斷脈、復殘魂。
潘安跪倒在地，手指輕撫石面。
楚玉城怒吼一聲，甩出晶核，再度化作火鞭橫掃而來。
火光撕裂空氣，直取潘安咽喉。
他來不及多想，一把扯下貼身收藏的天衍花碎片，這殘墟域拼死得來的至寶，也顧不得肉疼了。
如果能喚醒沉睡的本源意志，那就值了！
他狠狠按向紅衣女子胸口。
碎片融入剎那，女子周身黑霧猛然翻騰，隨即被一層淡金光罩壓制。
她雙眼驟然睜開，眸如赤月，一縷純淨狐火自口中噴出，正面轟在楚玉城身上。
“啊——！”
楚玉城慘叫一聲，左臂焦黑蜷縮，晶核“咔”地碎成兩半，跌落在地。
他踉蹌後退，靠在巖壁上，嘴角溢血，眼神卻狠得嚇人，像是困獸最後的反撲。
“潘安......你以為......你能救她？”
他嘶聲笑，聲音扭曲如夜梟，“她活不過三天......鎖鏈一旦失效，魔氣反噬，她會親手毀了這紅塵界……你會成為千古罪人！”
潘安沒理會他，目光緊緊鎖住眼前的女子。“見鬼了，她身上有‘紅塵魔氣’——這玩意兒，按理說只有從地球來的人才會有。”
他心頭一緊，混沌難渡。
既然自己能穿過混沌降臨此界，別人或許也能。
蘇媚本人？她的熟人？還是她的對手？
“該死的，這絲氣息，究竟來自誰？難怪她透過小狐獴的血，一眼就認出我來自混沌之外。”
此時，蘇妲己緩緩抬頭，目光落在潘安臉上，嘴唇微動：“補天石......能補充分念力量......也能助你突破築基......”
聲音虛弱，卻字字入耳。
“快吸收它的靈力。”
話畢，她閉上眼，頭一偏，再次陷入昏沉。鎖鏈光芒明顯減弱，呼吸卻平穩了幾分，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潘安低頭看她，又看向腳邊的補天石。
他慢慢蹲下，伸手觸碰石面。
冰冷。
但規則解析之力立刻捕捉到內部脈絡。
一縷溫潤而浩渺之氣，徐徐流轉，若地脈之吐納，又似天河之律動。此乃先天秩序之精，渾然天成，無偏無倚，不生不滅，亙古如斯。
他盤膝坐下，雙手貼石，閉眼運轉心法。
識海中，規則之力悄然展開，像程式碼逐行解析，精準切入能量節點。
他的經脈在擴張，丹田在重塑，道體共鳴之聲如鐘鼓齊鳴。
一絲暖流順著掌心滲入經脈，直衝丹田。
道體隨著震盪，發生共鳴。
柳月站在他身側，木靈絲依舊繃緊，目光死死盯著楚玉城。
她知道，只要對方敢動，她寧可自爆木靈根也要攔住他。
兜守在裂口，斷刃拄地，喘著粗氣。
嘴裡唸叨，也不知道他跟誰嘀咕著什麼？或者，還是罵著某人！
楚玉城靠在巖壁，左手焦黑，右手顫抖著想去撿晶核碎片，卻又停住。
他望著潘安，眼中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嫉妒。
補天石上的裂紋，正一寸寸滲出金光，如同黎明前的第一縷曙光。
潘安的呼吸，變得深長。
四野寂然，萬籟俱斂。
唯餘此石，與此人——
一道覺醒之途，正自混沌中徐徐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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