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之巔,山勢陡峭,石階蜿蜒如繩,自谷底盤旋而上,盡頭隱沒於雲霧之間。每當暮色初臨,天邊熔金般的斜陽便緩緩沉入遠山懷抱,將整座峰頂染成一片流動的赤紅,彷彿天地間最濃烈的一筆丹青,潑灑在蒼茫群嶺之上。
此刻,潘安正立於崖畔,衣袂被晚風輕輕掀起,身影拉得修長。他仰首凝望,目光追隨著最後一縷光線在天際消散。風從山谷深處湧來,帶著草木清氣與岩石微溫,拂過面頰時,竟似有低語在耳畔迴響——那是歲月埋藏於此。
“嗆啷!!!”
斷塵劍從岩石裡拔出來,火星沿著劍脊迸濺,落在腳邊的碎石上,瞬間熄滅。潘安手腕一轉,劍鋒斜垂,肩上的黑猴分念抖了抖耳朵,尾巴收緊,纏住潘安的手臂一圈,隨即鬆開。
柳月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目光掃過遠處山脊線,腳步向前邁了半步,鞋底碾碎一片枯葉。兜走在最後,抬頭看了眼天色,太陽投入西邊的雲線,山林被晚霞染成一片赤金。
四人沿古道往北走,腳下碎石咔嚓作響。
這條路通金丹域,兩旁是荒嶺,野草高過人頭,風吹過去,沙沙聲連成一片。
不到半個時辰,柳月抬手,隊伍停下。她胸前玉佩亮了一下,韞光如水紋盪開。
前方樹叢裡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音,接著一個人影走出來。青布包頭,腰間掛鈴,腰懸一塊狐首玉牌晃著光,和柳月的玉佩遙相呼應。
來人抱拳,深施一禮:“胡長老派我相迎。”
潘安盯著對方的玉牌看了三息。
規則解析之力啟動,瞳孔閃過一道幽光。玉牌上的符紋在他眼中分解成流動的線條——青丘正統血脈印記,確認無誤。
“請講!”潘安回禮。
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獸皮。展開後,鋪在地上,圖上畫的是一個山谷,中間一條黑河貫穿,兩側山壁刻滿陣紋。谷底有個洞口,標著“囚魔洞”三個小字。
“三位族人被關在這裡。”他指了指洞口下方一處凹陷,“守衛十二人,兩班輪換,每班六個。白天四個在外圍,兩個進洞巡查。晚上加派兩人盯陣眼。”
圖上還標了兩個出口,一個在後山崖縫,一個通向谷底水道。
“巡邏間隙是卯時三刻和酉時初,各有一炷香時間沒人進洞。”來人補充一番。
潘安手指點在後山出口位置。
他再次啟動規則解析力,掃過地圖上的符紋結構。幾息後點頭:“這個口子沒有高階禁制,只是普通警戒陣,破之不難。”
黑猴分念跳到地上,一掌拍在圖上:“那還等什麼?現在就衝進去,把人撈出來!”
柳月皺眉:“強攻會驚動守衛,裡面的人可能當場被殺。”
“怕什麼!”
黑猴分念瞪眼,“老子現在力氣夠大,一棒子可以砸死十個!”
柳月和潘安面面相覷,隨後搖頭苦笑。
“不行!”
兜開口,聲音低沉,“你們不知道鎖天陣的規矩。”
所有人看向他,兜指著圖上山谷中心:“這陣要‘天、地、人’三陣眼同時啟用才能運轉;天眼在山頂祭壇,地眼在河底石柱,人眼在谷主殿內靈臺;三處都有築基後期看守。”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如果外面先動手,谷主立刻就能知道。只要他掐訣,人質必死無疑。”
黑猴分念冷哼了一聲,“聽不懂,麻煩!”
潘安站起來,一腳抹平地圖上的痕跡。“那就先救人。”
他看向柳月:“你來帶路,找最近的隱蔽路線繞到後山出口。”
又轉向兜:“前輩居中策應,隨時準備接應,有異常立刻示警。”
兜點頭稱是。
黑猴分念還想說什麼,潘安直接打斷:“你縮回毫毛狀態,藏袖子裡。別露氣息,等關鍵時刻跳出來,一棒子砸死十個。”
“憑什麼!讓我躲起來?”黑猴分念炸毛。
“憑你現在冒頭,就是害死人。”潘安冷冷看著它,“你要逞能,現在就讓你回去守礦。”
黑猴分念呲牙咧嘴,見拗不過眾人,只得化作一根金毛,鑽進潘安袖口。
傳信的青丘族人收起地圖,再次抱拳行禮:“我得立刻回去覆命,少門主慢行。”
“去吧。”潘安讓開路。那人轉身走入林子,身影很快消失在草叢中。
隊伍重新出發。
這次改走密林小道,避開主路。地面溼滑,落葉軟厚,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約莫兩刻鐘,柳月忽然停步。
她玉佩又亮了,這次是持續微光。
“前面三十步有陷阱。魔氣絆索,連著警訊符。”
潘安上前探查,腐葉下埋著一根細線,泛著暗紅光,連著旁邊一棵歪脖子樹。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截銀線,輕輕搭在線上。引靈線瞬間發燙,冒出一縷青煙。絆索失去靈力支撐,黯淡下去。
“過了。”他揮手,隊伍繼續前進。
越靠近金丹域邊界,空氣越是沉悶、厚重。風裡開始夾雜一絲腥味,像是鐵鏽混著腐屍草。
兜走在中間,左手一直按在右臂上。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些,額角滲出細汗。
潘安察覺到不對,放慢腳步靠近:“撐得住嗎?”
“沒事。”兜搖頭,“火種壓住了,還能走。”
潘安沒再問,但從空間袋裡取出一個小瓶,塞進兜手裡。
兜低頭一看,是療傷用的凝脈丹。
他扯了下嘴角:“你還真隨身帶這個?”
“上次礦道炸了以後就開始帶。我知道你不會說,但我得防著。”
兜沒吭聲,此物雖然沒用,還是收進袖子。
天色漸暗,太陽落到山脊背面。林子裡的光線變弱,只能看清腳前三步路。
柳月突然抬手,又一次停下隊伍。
她玉佩閃得急了。
“有人。”她低聲說,“就在前面岔路口。”
潘安打手勢,四人迅速分散隱蔽。他貼在一棵大樹後,探頭看去。
岔路口站著兩個人,穿黑袍,胸口繡著魔紋。一人手裡拿著塊羅盤狀的東西,正在轉動。
“是巡哨,他們在查有沒有外人靠近黑魔谷。”
“多久換一次?”潘安問。
“一般半炷香。”兜說,“等他們走吧!”
片刻後,兩個黑袍人離開,順著另一條路走了。
潘安揮手,隊伍繼續前行。這次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小心落腳。柳月在前帶路,專挑藤蔓密集的地方走,避免踩到鬆土。
又過了一刻鐘,前方林子稀疏起來。透過樹縫能看到一座陡峭山崖,崖壁中間裂開一道縫,隱約露出洞口輪廓。
“到了。”柳月回頭,“後山出口。”
潘安上前觀察。洞口不大,勉強容兩人並行。周圍岩石上有刻痕,是人為開鑿的痕跡。他伸手摸了摸,石頭冰涼,表面有一層淡淡靈力殘留。
規則解析力掃過,發現警戒陣確實薄弱,只有基礎感應功能。
他回頭:“準備行動。”
兜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
柳月握緊玉佩,往前邁了一步。
黑猴分念在袖中微微顫動。
潘安抽出斷塵劍,劍尖朝下,輕輕插進土裡。
他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瞳孔已泛起幽光。
規則解析之力全開,視野中,整座山崖的靈力流向清晰呈現——警戒陣法的節點分佈在洞口上方三尺、左側巖凸、右壁裂縫。三點連線,構成單向感知網。
掐手捻訣,在虛空劃出三道虛線,指向三個位置。
柳月會意,從腰間解下一枚銅鈴,輕輕一振。鈴聲極細,如風掠葉,卻精準擾動空氣中的靈波。三處節點同時輕微震顫,感應遲滯了半息。
潘安拔劍,劍身橫推,貼地而行。劍鋒劃過泥土,無聲切斷陣基導靈紋。
警戒陣法瞬間熄滅。
四人依次進入洞口。內部通道狹窄,巖壁潮溼,滴水聲均勻落下。空氣中浮著陳舊的鐵鏽味,混著某種藥草焚燒後的苦澀。
柳月走在最前,玉佩微光映照前方。地面有淺淺腳印,新留的,朝深處延伸。
潘安落後半步,目光掃過牆壁。石縫間嵌著碎骨,顏色發黑,顯然是長期受魔氣侵蝕所致。他伸手觸碰,骨粉簌簌落下。
通道盡頭出現一道鐵門,透出微弱藍光。門側刻著符文,中央是一個倒置的三角陣眼。
潘安近前,指尖撫過陣眼邊緣。識別出這是“封魂鎖”的初級變體,作用是阻斷神識外洩,防止囚犯傳遞資訊。
“能開。”他說。
柳月遞上一枚玉匙。玉匙呈彎月狀,頂端雕著狐首。
潘安插入陣眼,輕輕一旋。
咔。
一聲輕響,鐵門向上滑開。
門後是一間石室,三個人影蜷坐在角落。他們手腕腳踝皆套著黑鐵環,頸間繫著細鏈,連向牆上一塊血石。
聽見動靜,三人同時抬頭。
為首的是個中年女子,臉上有道舊疤,從眉尾劃到唇角。她看見柳月,嘴唇微動:“……回來了?”
柳月點頭:“接你們出去。”
女子沒動:“外面有多少人?”
“目前只有我們四個。”潘安說。
女子眼神一緊:“不夠。谷主昨夜召了援兵,新增兩名金丹初期坐鎮後山。正面突圍必死。”
潘安沉默兩秒:“我們不從正面離開。”
女子搖頭:“水道也被封了,陣眼加了逆流符,強行透過也會被絞殺。”
潘安走到血石前,伸手按在上面。追蹤到另一端——位於主殿的控制中樞。
“這條鏈子連著主控陣臺,只要我在源頭切斷靈訊,你們的枷鎖就會失效。”
“可你怎麼進主殿?”女子問。
“我不進,讓它替我去。”
他轉身,從袖中取出那根金毛,放在掌心。金光一閃,黑猴分念現出身形,齜牙:“那是金丹修士,要我去送死?”
“只是潛入。”潘安說,“你速度快,氣息隱匿強。我會用規則投影,把你的感知接回這裡。你按我的指令行動。”
黑猴分念眯眼:“要是被抓呢?”
“被抓就自毀分念。本體還在礦洞,不會死。”
黑猴分念咧嘴,最終點頭:“行!但事成之後,我要三顆雷髓果。”
“兩顆。”潘安說。
“兩顆半。”
“成交。”
潘安從懷中取出一枚水晶球,置於地面。
他割破指尖,滴血其上。水晶泛起漣漪,映出主殿內部景象——空曠大殿,中央靈臺燃著青焰,兩名守衛靜立兩側。
“看好了。”潘安說,“這就是你的視角。”
黑猴分念閉眼,元神離體,鑽入水晶。
石室內一時寂靜。
潘安盤膝而坐,雙眼微閉,意識與水晶連線。外界的一切聲音退去,他只看見那座大殿,聽見自己的心跳與黑猴分唸的呼吸同步。
十息後,水晶中影像移動——黑猴分念已潛入主殿天花板的暗格。
他貼著梁木前行,爪尖扣住縫隙,動作輕緩。兩名守衛毫無察覺。
水晶畫面緩緩下移,鎖定靈臺下方的陣樞盒。
潘安在洞內指揮:“左三右七,掀蓋,拉第三根紅線。”
水晶中,黑猴分念伸爪,精準執行。
咔噠~
陣樞斷開。
石室裡,血石瞬間黯淡,三人頸間的細鏈鬆脫落地。
潘安睜開眼:“速退!”
四人扶起三人,迅速撤離石室。原路返回至洞口,外頭夜風拂面。
柳月取出一枚符紙,點燃。火焰升空,化作一隻飛狐,轉瞬消散。
“訊號發出去了,胡長老會在子時開啟接引陣。”
“夠了,我們還有兩個時辰。”
潘安最後看了一眼囚魔洞,劍鋒一揮,斬斷洞口殘餘的陣線。
一行七人轉入密林,身影隱沒於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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