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的藤蔓在微風中輕顫。
潘安的手掌在空中靜止,他身後的隊伍立刻定在原地。
他指尖拂開地面那層深色的溼泥,露出了下方刻畫繁複的符紋。
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幽光,將那符紋在他視野中拆解、重構——三條靈光流轉的迴路清晰浮現,其中一條最為幽暗的,末端緊緊纏繞著一道由精純魔氣構築的鎖鏈,與整個陣法中樞相連。
“鎖鏈與陣法中樞一體,強行破開,立刻會驚動所有人。”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的心絃繃緊。
兜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塊邊緣焦糊、佈滿裂紋的丹爐碎片。
碎片發出的火焰彷彿擁有生命,精準地流向魔氣鎖鏈的關鍵節點。幽藍火舌輕輕舔舐,鎖鏈內部流轉的靈光悄然熄滅,預期的警報並未響起,整個預警陣法在沉默中癱瘓。
潘安手腕輕轉,斷塵劍的鋒刃在地面劃出三道深刻的痕跡,一個簡易卻有效的遮靈紋瞬間成型,將七人的氣息完全包裹、掩藏。
周圍空氣中那帶著腐蝕魂魄力量的灰霧,像是失去了目標,茫然地從他們身側繞行流過。
“進。”潘安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寂靜。
四道身影率先沒入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柳月和化作人形的黑猴分念攙扶著行動不便的青丘族人緊隨其後。
當最後一人越過洞口,兜回身,將一把灰燼撒在身後。
垂落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水分,變得枯黃,重新垂落封住入口,幾片枯葉飄然落地,在那死寂的環境裡,這細微的聲響也顯得格外突兀。
洞內是幾乎凝實的黑暗,瀰漫的腐魂霧觸碰到皮膚,帶來一種黏膩冰冷的觸感。
柳月取出貼身佩戴的玉佩,掌心微光一閃,一點幽綠的狐火躍然而出,懸浮在眾人頭頂。跳躍的火光映照出巖壁上大片已經乾涸發黑的噴濺狀血跡,一直延伸向通道不可見的盡頭。
潘安的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巖壁移動,指尖輕輕劃過粗糙的石面,眸中幽光一閃,逆向追溯著地面上那些微弱的靈力殘留。
他的手指在一個不起眼的石壁凹陷處停下,那裡有幾道新鮮的、金屬刮擦留下的淺痕。
雙眸微垂,片刻後睜開,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左邊。”他低語道,率先轉向左側的通道。
剛轉過彎道,模糊的人聲和酒氣便一同飄來。
兩名守衛斜倚在一扇厚重的鐵門前,正遞著一個酒囊。其中一個說得興起,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昨夜營地增兵的情景,話到一半被一個響亮的酒嗝打斷,渾濁的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淌下,浸溼了胸前骯髒的衣襟。
潘安的手臂向後一揮,整個隊伍瞬間貼向巖壁陰影,連呼吸都變得微不可聞。
柳月將攙扶的族人輕輕推給黑猴分念,自己則無聲地退至拐角的陰影裡。
一枚古舊的銅鈴從她袖中滑入掌心,她手腕極輕地一振,沒有發出任何常人能聽聞的聲音,然而空氣中流淌的腐魂霧卻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出現了剎那的紊亂與扭曲。
一名守衛若有所覺,抬起頭,疑惑地望向通道這邊。
“剛才……是不是有陣風?”他皺著眉問。
“鬼知道,這鬼地方死的人比你我這輩子見過的都多,有點陰風鬼火不是很正常?”另一名守衛不以為意地奪回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
兩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酒囊上,談話聲也低了下去。
潘安趁此機會,將劍尖探入鐵門的縫隙,手臂肌肉緩緩繃緊,未啟靈機,僅用凡力。門軸在無聲無息中被撬開一道寸許寬的縫隙。
柳月的身影如一道輕煙,從門縫中閃入。
她手中一枚溫潤的玉匙,準確無誤地插入門後封魂鎖的核心陣眼。
隨著一聲輕微的“咔噠”聲,鎖芯彈開。
角落的陰影裡,蜷縮著三個身影。隨著鎖開,他們手腕與腳踝上沉重的黑鐵環應聲脫落。
為首的一名中年女子,掙扎著想要站起,雙腿卻不受控制地顫抖。破爛的衣衫下,縱橫交錯的鞭傷疊著更舊的血痂,有些傷口還在微微滲著血。
她沒有說話,只是抬起蒼白的臉,向潘安投去一道混雜著感激與決絕的目光。
“還能走嗎?”潘安問道,目光迅速掃過她顫抖的雙腿。
女子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能。”
“跟上。”
黑猴分念一把架起旁邊幾乎虛脫的一名囚犯,柳月也扶住了另一個。
潘安正欲轉身帶隊撤離,身後卻傳來了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那兩名守衛終於察覺到鐵門的異常,提著刀咒罵著衝了過來。
“來不及清場了。”兜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疲憊。
話音未落,他掌心那團幽藍的道家真火已脫手飛出,並非射向守衛,而是撞在遠處通道的巖壁上,轟然炸開!碎石與煙塵瞬間瀰漫,短暫的火光將通道照得一亮即滅。
兩名守衛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驚得一愣。
就在他們愣神的瞬間,潘安手臂抬起,黑猴分唸的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守衛身後。
金光一閃,一根碗口粗的棒子,橫掃而過。
兩名守衛甚至沒看清來襲者,便覺一股巨力撞在頭上,眼前一黑,鼻樑斷裂聲,夾雜著鮮血從口鼻溢位的腥氣,軟軟癱倒在地。
“留了活口,省得後續麻煩。”黑猴分念不耐煩的瞥了潘安一眼,收起棍子,甩了甩手腕。
潘安略一頷首:“原路返回,快!”
隊伍迅速而有序地撤出通道,回到洞口。
柳月不敢耽擱,指尖捻出一張符紙,迎風一晃便燃起靈火。那火焰化作一隻矯健的飛狐虛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青色的軌跡,直向北方掠去。
“訊號已發,胡長老會在子時於預定地點接應。”她快速說道。
“我們不等他們。按備用計劃,他們走隱蔽水道,我們直接前往黑魔谷。”
柳月的眉頭立刻蹙起:“黑魔谷?送來的靈訊說有金丹修士坐鎮。”
“正因如此,才不能從正面強攻。”潘安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調息的兜,“前輩,你的狀態還能維持多久?”
兜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捲起了右臂的袖子。
肘部以下,整條小臂漆黑如炭,皮膚緊貼在萎縮的肌肉和骨骼上,乾枯得不見一絲生機。
他將那塊溫熱的丹爐碎片塞進潘安手中,觸手一片滾燙,“這火種,最多再全力催動一次。下次,我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一次,足夠了。”
七人的身影再次沒入西側的密林。
地勢開始持續攀升,周圍的樹木逐漸變得稀疏。當他們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時,遠處那座籠罩在晦暗天光下的山谷輪廓赫然映入眼簾。
一條墨黑色的河流如同巨大的傷疤,蜿蜒穿行於山谷之中,河水流動異常緩慢,河面上漂浮著一層不祥的灰霧,幾具腫脹變形、難以辨認原本面貌的屍體,在黏稠的河水裡載沉載浮。
潘安停下腳步,從隨身的空間袋中取出那枚剔透的水晶球。
一滴鮮血落在球體表面,內部立刻有光影流轉,浮現出遠方主殿靈臺的實時景象——平臺之上依舊空無一人,預想中鎮守於此的守衛並未出現。
“三處陣眼,中樞尚未完全啟動。”他收起水晶球,語氣凝重。
柳月眺望著那片死寂的山谷,聲音裡帶著憂慮:“我們如何進去?”
“我們要等等了!”潘安的回答出乎意料,“首要任務是摸清天、地、人三處陣眼的精確位置。山頂祭壇是天眼,河底必然埋藏著作為地眼的石柱,而谷中心的主殿靈臺,則是人眼所在。只要我們不觸及陣法中樞,他們就不會察覺我們的存在。”
一旁的黑猴分念咧開嘴,露出標誌性的興奮笑容:“那還不簡單?俺去把那勞什子陣眼砸個稀巴爛!”
“你去送死嗎?”潘安冷冷地打斷他,“坐鎮此地的是金丹修士,不是看守菜園的練氣小修。人家神念一掃,你這縷分魂就徹底散了!”
“那你說怎麼辦?”柳月將問題拋回給潘安。
潘安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截閃爍著銀光的細線,以及三枚比指甲蓋還小的微型符片。
他俯身在地,將符片擺成一個三角結構,符片邊緣銘刻的微型導靈槽在微弱光線下若隱若現,又以銀線連線三者,並在交匯處嵌入一顆米粒大小的透明晶核。
兜瞥了一眼地上精巧的裝置,聲音沙啞:“你修為不足,強行解析外部陣法核心,會衝擊你的神識。”
“我知道後果。”潘安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但這總比咱們硬闖金丹修士的領域要強。”
柳月蹲下身,仔細看著那些符片:“我需要做什麼?”
“你玉佩中的青丘狐火,對魔氣感知有獨特的干擾效果。”潘安指向裝置核心,“待會兒我會將捕捉到的陣眼的靈機,引導至此,你需要用狐火製造精確的靈波擾動,掩蓋靈韻外洩時產生的漣漪。”
黑猴分念抓了抓腦袋,湊上前:“俺呢?總不能幹看著吧?”
“你負責警戒,徹底隱匿氣息。”潘安頭也不抬地吩咐,“若有任何巡邏或探查人員靠近,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用最快方式讓其失去知覺,記住,不能取其性命。”
潘安見它不耐煩,一把按住它蠢蠢欲動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此間修士皆有本命令牌在身,一旦斃命,令牌立碎,頃刻間就會驚動四方,屆時你我插翅難飛。”
黑猴分念有些不甘地撇撇嘴,身體一晃,便化作一道金光縮回潘安的袖口之中,只剩一根毫毛輕輕飄落。
潘安盤膝坐在裝置前,將銀線一端小心翼翼地接入水晶球側面預留的介面,另一端則連線上那三枚符片。
他用斷塵劍的劍尖劃破左手食指,將幾滴殷紅的血液依次滴在符片表面。吸收了鮮血的符片立刻泛起穩定的微光,開始微微震顫,無形的資料流從遠方的主殿陣樞被強行抽取過來。
潘安閉上雙眼,規則解析之力催發到極致。
持續過了十息,潘安猛地睜開眼睛,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找到了……地眼所在的河底石柱,其靈力迴路中存在一個節點,因為年代久遠且缺乏維護,幾乎被遺忘。可以從這裡切入,向中樞傳送偽造的靈訊,讓監控法陣誤判地眼執行。”
“這個漏洞能利用多久?”柳月立刻追問。
“最多一炷香的時間。”潘安用手背擦去唇角滲出的一絲血跡,“雖然很短,但也夠我們悄無聲息地滲透到陣法核心的外圍區域。”
兜默默遞過來一顆散發著清苦藥香的丹丸,潘安卻擺了擺手。
“神識層面的震盪,非藥石能立刻緩解。吞了它,也不過是心理安慰,這種傷勢,至少需要靜養三日才能恢復。”
隊伍再次沉默地啟程。
當他們終於攀上那道可以俯瞰整個黑魔谷的山脊時,谷內的全貌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孤高的祭壇如同墓碑矗立在山頂,墨色的河水死寂地環繞著沉於河底的地眼石柱,谷地最中心,主殿的輪廓在繚繞的魔氣中若隱若現。
風從谷口倒灌出來,帶著濃郁的屍體腐臭和金屬鏽蝕的混合氣味。
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落在不遠處一截枯死的樹枝上,歪著頭用血紅的眼珠打量了這群不速之客。片刻後,發出一聲刺耳的啼叫,振翅融入灰暗的天空。
潘安從懷中取出一張邊緣磨損、色澤古舊的獸皮地圖,就著微弱的天光,與下方的實地地形仔細對照,手指在標記著天、地、人三個紅點的位置緩緩移動。這張圖上,他曾用筆勾勒過十七次不同的潛入與撤離路線,而最終,只有五次行動有人生還。
“明天,酉時三刻,是谷內守衛換防的固定時間,中間會有大約一炷香的警戒空檔。”
潘安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我們從西側峭壁的陰影處繞行,直接抵達山頂祭壇的背面,首先破壞天眼。”
柳月鄭重點頭:“我會同時切斷他們依靠妖植構建的靈訊網路,拖延訊息傳遞。”
兜靠在一棵枯樹的樹幹上,雙目緊閉,周身有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正在全力調息。
這時,潘安的袖口一動,黑猴分唸的毛茸茸腦袋鑽了出來,火眼金睛裡帶著少有的嚴肅。
“小子,”它壓低聲音問,“這一次,咱們真的能成?”
潘安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定著下方那片魔氣氤氳、殺機四伏的山谷,沒有給出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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