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靠在一塊風化的岩石後，把斷塵劍插進土裡，用左手撐住膝蓋站起來。
柳月蹲在他旁邊，手裡捏著玉佩，綠火已經滅了。黑猴分念從她髮間鑽出來，縮成巴掌大，趴在肩頭喘氣。
“還能用那玩意兒嗎？”柳月問。
潘安沒說話，從懷裡掏出水晶球。
血滴上去，影像閃了一下，主殿靈臺依舊空著。但他知道時間不多，谷裡的人隨時會發現陣眼異常，或者換班時察覺守衛缺位。
他把符片擺在地上，銀線連上晶核。
這次不是試探，是直接切入鎖天陣的靈機。
規則解析之力開啟，眼前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紋迴路，像一張不斷跳動的網。反噬如期而至，頭痛馬上就來，太陽穴突突直跳，血管在皮下抽搐。
“開始了。”他說。
柳月點頭，催動玉佩。
狐火燃起，貼著符片邊緣繞行。
靈波擾動擴散出去，掩蓋靈韻外洩的痕跡。潘安咬牙，把體內靈力灌進晶核。仙顏道體對規則的高適配性讓他能強行穿透加密層，但每推進一段，腦袋就像被鐵針扎一下。
三息後，他找到那個冗餘節點——地眼迴路的一處廢棄分支，沒人維護，也沒人檢查。陣法把它當成死路，但從這裡植入假的靈訊，可以讓陣法中樞誤判地眼狀態，延遲警報觸發。
“成了。”他吐出一口血絲，擦掉嘴角，“一炷香內不會發現問題。”
柳月收了狐火：“接下來呢？”
“看清楚三陣眼在哪。”潘安收起陣盤，站起身，“不能只靠推演，得親眼確認。”
四人順著山脊往上爬。
地勢陡峭，碎石松動，踩一腳就往下滑。
黑猴分念變回毫毛，藏進潘安袖子。兜走在最後，腳步越來越沉，左腿幾乎全靠意志撐著。
翻過一道巖坎，黑魔谷終於全露出來，幽深如巨獸張開的咽喉。
山風嗚咽，捲起碎石與灰燼，撲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山頂有座祭壇，塔樓孤懸於斷崖之上，符文刻滿四壁，深如刀鑿，泛著暗沉血光，每隔幾息便閃一次紅芒，彷彿應和著地底某種古老的呼吸。
那是天陣眼，鎮壓著蒼穹裂痕。
黑河穿谷而下，濁流翻湧，水面漂著腐屍，腫脹發黑，隨波打轉，不時撞上中央破水而出的石柱。
柱頂嵌著一顆黑曜石，幽光流轉，吞吐陰氣——正是地陣眼，鎖著九幽入口。
谷心主殿前立著一塊巨碑，表面流動著暗紅色符線，如血脈搏動，直連地下脈絡。那是人陣眼，以活祭之魂為引，維繫三眼平衡。
風從谷口吹進來，帶著鐵鏽味和燒焦的肉味，令人作嘔。
一隻烏鴉落在枯枝上，羽毛凌亂，眼珠渾濁，叫了一聲，沙啞如詛咒，振翅飛入濃霧。
兜伏在巖後，指尖掐進泥土，瞳孔微縮。“有人。”他低語，聲音幾乎被風撕碎。
不遠處，一串溼漉漉的腳印，正緩緩延伸進主殿陰影之中。
西北方向，一名修士御劍掠過谷上空，腰間掛著令符。他飛得很慢，顯然是巡邏路線的一部分。
潘安取出望符鏡，調準角度。鏡面閃過幾道干擾波紋，他啟動規則解析力，過濾魔氣干擾，逐幀分析祭壇上的符文流轉頻率。十息後，他確定守衛是一名築基後期修士，每半柱香輪換一次位置，固定停頓七步。
“天眼守衛有規律。換班時會有三步空檔。”
柳月接過望符鏡，轉向河底石柱。但她看不清內部結構，魔氣太濃。
“我來吧！”黑猴分念鑽出來，跳到她髮間。
狐火再次亮起，順著她的感知反向探測河底靈壓波動。水流緩慢，但石柱周圍壓力異常，說明內部有陣樞運轉。他也感應到一股穩定的靈力波動——同樣是築基後期。
“地眼有人坐鎮。不過河水擋視線，沒法確認是不是單獨一個。”
兜這時解開衣襟，從懷裡摸出煉丹爐碎片。
碎片發燙，裂紋比之前更深。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上去。火焰騰起，幽藍一片，貼著地面鋪開，形成一道熱障。空氣扭曲了幾寸，剛好遮住他們趴伏的位置。
“夠近了。”潘安說。
他盯著主殿前的巨碑。
人陣眼最危險，離中樞最近，一旦出事，谷主立刻就能反應。但他必須動手。三陣眼要同時毀掉，否則連鎖機制會瞬間啟用。
回到藏身處，潘安攤開獸皮圖。銀線標記三個點：山頂、河心、谷門。
“明天酉時換班，就是動手的時候。”
柳月看著他：“怎麼分？”
“我打天眼。”潘安指著祭壇，“速度快，空間之力能突進去，也能撤出來。兜負責地眼，道家真火剋制魔陣，哪怕傷重也能破防。你和黑猴分念聯手攻人眼，狐火干擾守衛靈脈，製造進攻視窗。”
兜抬頭：“我這狀態，下去不一定出得來。”
“不需要出來，只要炸掉石柱核心就行。火種最後一次，夠了！”
兜點點頭，沒再說話，把碎片塞進懷裡。
柳月皺眉：“三處同時動手，怎麼保證時間一致？”
“用靈訊。”潘安從空間袋取出三枚微型符片，“我改過的傳訊符，延遲不超過三息。我動天眼時發第一道訊號，你們收到就行動。破陣後不戀戰，直接往谷心匯合。”
黑猴分念咧嘴：“要是有人攔呢？”
“不會攔。”潘安收起地圖，“金丹谷主不會輕易離開中樞，只要我們動作快，他來不及反應。”
柳月點頭：“那就按你說的辦。”
潘安看向兜：“前輩，還能撐住嗎？”
兜靠著石頭坐下，閉眼調息。右臂黑得發亮，皮膚已經開始脫落。
他沒回答。
潘安把藥丸遞過去：“吃了。”
“沒用。這種是道痕，算不得傷。”
“那你記住路線。”潘安在獸皮圖上畫出三條路徑，“你從西側繞到河邊，找水下入口。我給你留了記號。”
兜睜開眼：“你要活著回來。”
“我也想活。”潘安抿嘴一笑。
夜風呼嘯，捲過嶙峋山脊，枯葉在碎石間翻滾，發出沙沙輕響。谷底幽暗，一道身影悄然騰空，巡邏修士手持玉符，目光如鷹隼掃視四方。祭壇深處紅光驟閃，似有脈搏跳動，河面漣漪擴散，倒映著天穹殘月。巨碑之上，古老符線微顫，彷彿沉睡的意志正被悄然喚醒，空氣中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躁動。
潘安把斷塵劍拔出來，拍掉泥土，重新插回背後。他摸了摸袖子裡的符片，確認訊號裝置完好。柳月盤膝坐下，開始調息。黑猴分念縮成一團，鑽進她的衣領取暖。
兜靠在石壁上，手臂搭在膝蓋上。黑痂裂開一道縫，滲出黑色液體，滴在石頭上發出輕微的滋響。
潘安低頭看他，眉頭緊鎖。
那一滴黑液正緩緩滑落，還沒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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