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秩序前來敲門時,它想要的,從來不是你的賬本,而是你賴以記賬的那支筆。
死寂。
如同深海萬米之下的絕對寧靜。
前一刻還因“天網計劃”這個瘋狂構想而激盪沸騰的思緒,在江月拿出那份黑色玉簡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凍結、壓平,化作一潭不起波瀾的死水。
星野愛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而精準的手術鉗給攥住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高層級的、名為“審視”的壓力。
彷彿她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再是這座奇蹟之城的締造者,而只是一個被擺放在潔白實驗臺上的標本,等待著被解剖、分析、歸類。
她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份黑色的玉簡卷軸上。
卷軸的材質非金非玉,卻透著一股比金玉更沉重的質感。那是一種秩序的具現化,是規則的實體。封面上,神皇御筆親書的硃砂“審計”二字,沒有絲毫皇道霸氣,反而像是由無數最精密、最無情的線條構成的幾何圖形,看久了,甚至能讓人的神魂都產生一種被“格式化”的錯覺。
這,就是來自咸陽的“請帖”。
是父皇……不,是神皇陛下,對她這場豪賭的第一次正式回應。
更是她的兄長,那位執掌【承道臺】的皇長子江宇,投來的一記冰冷而精準的問手。
星野愛緩緩地、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胸腔中那股因震驚而凝滯的空氣,終於重新開始流動。她能感覺到,自己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略顯僵硬的肌肉,正在重新恢復知覺。大腦的運轉速度,在經歷了一瞬間的宕機後,以十倍、百倍的效率瘋狂重啟。
對手是誰?【承道臺】。
目的為何?【審計】。
這意味著什麼?
電光石火間,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中閃過,又被迅速否決、重組。
這不是查賬。廷尉府和內史府才會查賬。
這不是問罪。影密衛和執刀庭才會問罪。
【承道臺】的【審計】,審計的從來不是金錢的多寡,不是律法的疏漏,而是……“道”的偏離。
是價值的根基,是規則的源頭,是體系的“正確性”。
江宇,要親自檢驗她所構建的這個“資本主義”的胚胎,究竟是一個能為神朝帶來“增量”的寶藏,還是一個會動搖國本、汙染“秩序”的……終極異端。
“呵……”
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低笑,從星野愛的唇邊溢位。
她的身體,徹底放鬆了下來。
那雙原本因警惕而微微眯起的、如同紫水晶般璀璨的眸子,此刻重新綻放出奪目的光彩。那光芒裡,不再有絲毫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近乎於病態的興奮。
她,星野愛,用一個虛無縹緲的“故事光團”起家,在東海這片鹽鹼地上,憑空創造出了一座慾望的都市,定義了一種全新的價值錨定物。她自認為,自己是這世上最頂級的“欺詐師”與“鍊金術士”。
而現在,真正的“莊家”,終於親自下場了。
這不正是她所期待的嗎?
如果連神皇直屬的審計都無法透過,那她的“太陽元”,她的“天網計劃”,她那想要用資本去殖民整個世界的野心,又與沙灘上的城堡何異?
“江月專員,是嗎?”
星野愛開口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甜美,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主人的熱情。
她沒有去接那份卷軸,而是優雅地繞過寬大的書桌,親自為江月拉開了對面的一張椅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遠道而來,辛苦了。奇蹟之城剛剛實現‘不夜’,想必一路上,也見識到了此地的些許不同。坐下說吧。”
她表現得像一個熱情好客的女主人,在招待一位來自遠方的、身份尊貴的客人。
然而,江月卻彷彿沒有看到那張椅子。
她那清冷如月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星野愛,手中的黑色玉簡,依舊穩穩地舉在身前,高度與位置,沒有絲毫改變。
她身後的十名白袍年輕人,也像十尊雕塑,氣息與天地隔絕,目光空洞,彷彿這個房間裡的一切,包括星野愛本人,在他們眼中都只是沒有意義的資料流。
氣氛,再度凝固。
江月沒有說話,但她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在“公事”面前,沒有“私情”。
——在“審計”開始之前,主與客的身份,尚未確定。
星野愛臉上的笑容不變,心中卻是一凜。
好一個下馬威。
這是在用程式上的“正確”,來壓制她主場上的“氣勢”。
她若是不接旨,便是“抗旨”,是程式不合。
她若是接了,就等於從“主人”的身份,降格為了“被審查者”。
這場交鋒,從見面的第一秒,就已經開始了。
“看來,江月專員是個講究規矩的人。”
星野愛微笑著,緩緩伸出了手。
她的指尖白皙纖長,在光明柱投下的柔和光線下,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然而,她並沒有去碰那份黑色的卷軸。
而是以一個極為巧妙的角度,輕輕地、用指尖的側面,搭在了江月那同樣白皙、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手腕上。
“咸陽的規矩,是先接旨,後辦事。”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只有兩人能聽見的、如同情人呢喃般的魅惑。
“但我奇蹟之城的規矩,是‘價值交換’。”
“江月專員,你帶來了神皇的‘審計’,這是一項‘無形資產’,它代表了咸陽對我們這座城市的‘關注度’。作為回報,我理應向你展示我的‘財報’。”
“但是,在此之前……”
她的指尖,在江月的手腕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擊了兩下。
“……我作為這座城市的主人,是不是有權先了解一下,本次‘審計’的範圍、標準,以及……最終解釋權,歸屬於誰?”
“畢竟,任何一場交易,都需要一份清晰的‘合同’,不是嗎?”
她的話,如同一柄最鋒利的手術刀,瞬間剖開了【承道臺】那看似天經地義的威嚴外衣,將其拉入了一個全新的、屬於她的領域。
——商業談判的領域。
她沒有抗拒審計,反而承認了它的“價值”,並順勢將其定義為一場“交易”。
既然是交易,那雙方就是平等的。
既然是交易,那就要先談“條款”。
江月那萬年不變的、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她似乎沒想到,眼前這個被情報定義為“資本化身”的女人,竟敢在這種時刻,反客為主,試圖與【承道臺】……討價還價。
“審計範圍,是奇蹟之城的一切,包括過去、現在,以及……你剛剛想到的未來。”
江月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分實質性的內容。
“審計標準,只有一個——是否對神朝的‘絕對秩序’,構成‘潛在風險’。”
“至於最終解釋權……”
她頓了頓,目光越過星野愛,似乎看到了遙遠的咸陽,看到了那座名為【壹號實驗室】的巴別塔。
“……歸於【道】本身。”
星野愛笑了。
笑得燦爛如花。
“很好。範圍是‘全部’,標準是‘風險’,解釋權是‘道’。”
她收回了手,彷彿剛才那場無聲的角力從未發生。
然後,她終於伸出雙手,鄭重地、恭敬地,從江月的手中,接過了那份沉重無比的黑色玉簡。
“那麼,江月專員,請允許我,代表奇蹟之城,歡迎【承道臺】的蒞臨。”
“審計,現在開始。”
在她接過卷軸的剎那,一股冰冷至極的、純粹由“規則”與“秩序”構成的意念,順著卷軸,湧入了她的神魂之海。
那不是攻擊,而是一份……清單。
一份詳細到令人髮指的、需要在未來三個月內,向【承道臺】逐一展示、解釋、並證明其“無害性”的……考題清單。
第一道考題,赫然寫著——
【請詳細闡述‘太陽元’的信用基石,並論證其價值,為何能十倍於以神朝國運為背書的‘鹽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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