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最傲慢的權力，不是決定你的生死，而是定義你的價值。
書房內的氣氛，隨著那份黑色卷軸的交接，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不再是劍拔弩張的對峙，而轉變為一種更加詭異的、類似於學術研討會般的肅穆與嚴謹。
江月和她身後的十名白袍年輕人，彷彿一群來自更高文明的社會學觀察員，開始以一種絕對客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方式，對奇蹟之城這個“社會實驗樣本”進行資料採集。
他們沒有翻閱任何賬本，沒有盤問任何官員。
其中兩名白袍人，取出了一隻造型奇特的銀色羅盤。羅盤的指標並非指向南北，而是在無規律地、小幅度地顫動著。隨著他們的走動，指標的顫動頻率時而急促，時而平緩。
“城主府東南角，‘慾望’讀數溢位百分之三點五，判定為‘娛樂中心’後門區域，資料正常。”
“西側三號倉庫，‘貪婪’指數低於平均值，與‘倉儲’功能定義不符，申請列為‘二級觀察點’。”
另一名白袍人，則展開了一幅巨大的、由光線構成的奇蹟之城立體地圖。地圖上，無數密密麻麻的光點在閃爍，呈現出不同的顏色。
“報告，城市核心區‘信心’指數，在過去一刻鐘內，出現零點零一的劇烈波動。波動源頭……鎖定為城主府。”
“波動已平復。申請將城主‘星野愛’的‘情緒穩定性’，列為本次審計的核心風險評估引數之一。”
他們的對話，冰冷、精準，充滿了星野愛從未聽過的術語。他們彷彿在用一種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在為這座城市做“CT掃描”，在為每一個居民的“情緒”進行估值。
這哪裡是審計？
這分明是……文明的解剖！
韓非不知何時已經趕到，他站在星野愛的身後，面色凝重到了極點。作為法家的傳人，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身上那股“秩序”之力的可怕。那是一種比秦法更嚴苛、更冰冷、更不容置疑的終極規則。在這種規則面前，任何的巧言令色、任何的法律漏洞，都顯得蒼白無力。
然而，星野愛卻依舊鎮定自若。
她甚至饒有興致地聽著那些白袍人的彙報，彷彿他們討論的，不是她一手締造的心血，而是一個有趣的商業案例。
她將那份黑色的《審計》卷軸，輕輕放在書桌上，目光落在了第一道考題上。
【請詳細闡述‘太陽元’的信用基石，並論證其價值，為何能十倍於以神朝國運為背書的‘鹽票’。】
一個直指核心、根本無法迴避的問題。
這是江宇在問她：你憑什麼？
憑什麼你印出來的紙，比父皇用整個神朝的命運來擔保的“鹽”，還要值錢？
“韓非先生，”星野愛忽然開口，打破了房間內的詭異寂靜，“你覺得，價值的本質是什麼？”
韓非一愣，沒想到城主會在這時候問他如此一個哲學問題。他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地答道：“稟城主，以法家之見，價值，乃‘法’之延伸。法之所許，則萬物有價；法之所禁，則分文不值。其根基，在於國家的強制力。”
“說得好。”星野愛讚許地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但這是過去的答案。”
她轉過身，目光清亮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語、彷彿入定般的江月。
“江月專員，我想，這道考題，用言語來回答，未免太過蒼白。”
“不如，我們開一場‘聽證會’，如何？”
“聽證會？”江月清冷的眸子，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沒錯。”星野愛打了個響指。
門外，一名幹練的女文員立刻推門而入，恭敬地等待著命令。
“傳我的命令，”星野愛語速極快地說道，“召集墨班、王老四，以及奇蹟銀行信貸部、技術標準委員會、供銷社的所有核心主管，到中央廣場‘聖堂’前集合。”
“另外，透過光明柱的廣播系統，向全城民眾釋出通告——一刻鐘後，城主府將就‘太陽元’的價值與未來，舉行公開聽證會，所有市民，皆可到場旁聽，並允許提問。”
“什麼？！”韓非大驚失色，“城主大人，不可！將如此核心的機密，公之於眾，萬一……”
萬一民眾的信心發生動搖，或者被有心人煽動，那剛剛建立起來的“太陽元”體系，會瞬間崩盤！
“無妨。”星野愛擺了擺手，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自信，“信心，不是藏在金庫裡的黃金。信心，是需要被一次又一次‘見證’的奇蹟。”
她看向江月，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
“江月專員，你審計的，是‘道’。而我的‘道’，不在我的賬本里，不在我的金庫裡，它在每一個市民的眼睛裡，在每一個工人的汗水裡，在每一個商人對未來的憧憬裡。”
“你，敢來聽嗎？”
江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如你所願。”
……
一刻鐘後，奇蹟之城中央廣場。
這裡已經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將那座剛剛建成的、用來安放“永恆能源核心”的白色“聖堂”圍得水洩不通。
所有人都被那則突如其來的廣播給震驚了。
“太陽元”！
這個剛剛誕生，就給他們生活帶來鉅變的新東西，城主大人竟然要當著所有人的面，來解釋它的價值？
人們議論紛紛，臉上寫滿了激動、好奇，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聽說了嗎？咸陽來人了！好像是衝著咱們的太陽元來的！”
“該不會……這太陽元不讓用了吧？我剛把攢了半輩子的鹽票都換了啊！”
“瞎說什麼！城主大人是什麼人？她說是金子，那就是金子！”
在萬眾矚目之下，星野愛與江月一行人，登上了“聖堂”前的高臺。
星野愛依舊是一身華美的宮裙，在一百零八根光明柱散發的璀璨光芒下，她整個人彷彿都在發光，宛如神女降世。
而她身旁的江月，一身素白，氣質清冷，如同萬丈光芒中唯一的一抹陰影，卻同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安靜！”
星野愛沒有用任何擴音裝置，但她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廣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諸位，我的市民們。”星野愛環視全場，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今天，我身邊這位，是來自咸陽，代表神皇陛下的【承道臺】特派審計專員，江月女士。”
“江月專員，帶來了一個問題，一個代表了神朝，也代表了你們所有人的問題——”
“我們手中的‘太陽元’，它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全場一片譁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星野愛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她轉過身，面向江月，朗聲說道：
“現在，我來回答這個問題。”
“江月專員，韓非先生認為，價值來自於‘法’的強制。這沒錯，但不夠全面。”
“我認為，價值，來源於三樣東西：第一，是‘共識’；第二，是‘需求’；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對未來的預期’！”
她伸出一根手指。
“鹽票的價值，來自於神朝子民對‘鹽’這種生活必需品的‘共識’與‘需求’。它的背後，是神皇陛下的國運，是整個神朝的強制力。所以，它很值錢。”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而‘太陽元’的價值，同樣來自於‘共識’與‘需求’。但它錨定的，不再是‘鹽’，而是另一種更加重要、更加稀缺、更加不可或缺的東西——”
她猛地一揮手，指向了那座白色的“聖堂”，指向了那一百零八根照亮了整個城市夜空的“光明柱”。
“是‘能量’！是‘光明’！”
她的聲音，充滿了無與倫比的煽動力。
“是讓我們的工廠可以徹夜不休運轉的能量！是讓我們告別黑暗，擁有‘不夜城’的光明！是支撐我們未來一切發展的……源動力！”
“鹽，人一天不吃，不會死。但光明和能量，一旦消失，這座城市，就會立刻死去！”
“請問在場的各位，你們是更需要鹽，還是更需要光明？！”
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光明！！”
“我們需要太陽元！！”
星野愛滿意地笑了。她看向江月，眼神銳利如刀。
“江月專員，你聽到了嗎？這就是‘共識’，這就是‘需求’。”
“至於第三點，‘對未來的預期’……”
她頓了頓，聲音中充滿了神秘與誘惑。
“太陽元，承諾的，是一個可以無限增長的未來。而鹽票，它的價值，取決於神朝的疆域和子民的數量，它……是有上限的。”
“而我的‘太陽’，它的能量，是無限的！”
她的話，如同一顆炸彈，在人群中，更在江月的心湖中，炸開了鍋。
江月那清冷的眸子，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名為“震驚”的情緒。
無限的能量？
她怎麼敢說出這種話？
就在這時，星野愛對著臺下的墨班，遞了一個眼色。
墨班會意，這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墨家鉅子，此刻臉上也帶著一絲狂熱的激動。他走到“聖堂”前的一座巨大的、如同祭壇般的控制檯前，深吸一口氣，猛地將一根巨大的水晶拉桿，推到了底部！
嗡——
一聲彷彿來自天地初開時的轟鳴，從“聖堂”內部傳來。
緊接著，所有人都看到，那一百零八根光明柱，光芒在瞬間，暴漲了十倍！
整個奇蹟之城的上空，亮如白晝！那璀璨奪目的光芒，甚至驅散了天邊的雲層，讓東海之濱的夜空，出現了一輪……人造的太陽！
在這片極致的光明中，星野愛的聲音，如同神諭，響徹天際：
“江月專員，現在，你告訴我。”
“我的‘太陽元’，憑什麼不能比鹽票，更值錢？”
“我所定義的‘價值’……你，看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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