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草原上流離失所的難民絕對算不上少，諳栩用不上凡人的用度，過的尚可，凡人卻並非如此。
在凡間停留一年，她見過餓殍不知凡幾。她嚮往的只是草原上肆無忌憚的奔騰，古老悠遠的歌謠，每一隻羊羔低頭時溫順瞳孔倒映的無邊碧色。
那些都被濃烈的紅遮蓋。
看向那隻佈滿灰塵的小手，瘦到脫相的女孩執拗的拉著她，眼裡孤注一擲的決心帶著對生的嚮往。
……為什麼要找她？
諳栩就這樣沉默的和女孩對視，卻意外發現這女孩資質上佳。凡間界這樣的苗子太少見……收為徒弟也算能跟師父交差。
本著有緣，天賦，外加一點點心軟，許乾瑞就這樣被諳栩收下。
仙晶和人間貨幣的匯率無疑很高，對於諳栩來講，養個孩子還是綽綽有餘。
諳栩從不讓許乾瑞喊她師父，只是讓她喊姐姐。平日裡督促著練功，閒暇時，諳栩就會給許乾瑞講自己看見的。
許乾瑞能察覺到，諳栩在剋制著自己不去幹預。修者不能依靠這份力量干預凡間事，這是限仙令對因果最嚴格的恪守。
可這不代表不心痛。
她們所處的地方是如此荒涼，以至於每次出去採買物品，都要走很遠才能看到人煙。
她總是眸子含笑，和她說著和平時草原的種種。她們一起讓福荊花開遍草原，掩蓋住昭示不幸的血色。
許乾瑞的父母早就死去，每一個輕飄飄的征戰決議，背後都是血流成河堆砌的沉重墨痕。
諳栩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執意要留在凡間界的目的是什麼，她想看見的不是這些，這些也不是她所能干預。
可她就是想多看一眼，想從面目全非裡梳理出一絲熟悉的輪廓，留下最後的念想。
不過……念想是沒有了，她倒是先開始想念師父。
隨著時間慢慢流逝，戰事也愈發激烈，諳栩不得不帶著只是凡人的許乾瑞東奔西走。按理說，三年之約將至，若諳栩就此帶著許乾瑞回去，也就徹底了無牽掛。
但事情總是很難這麼順利。
也就是在一日的躲避裡，諳栩敏銳察覺到來自萬靈界的力量。
凡間界不可能存在萬靈界的力量……諳栩對限仙令自然再瞭解不過。如果隨意動用力量，限仙令真的會直接把施術者的修為廢掉。
把許乾瑞安排在安全之地，諳栩去尋找力量來源，卻驚駭的發現這個國度幾乎所有的武器，都經過混沌真元強化，甚至被加上操控術法。
諳栩自己來自祀夏國，也沒敢動過這樣幫忙的想法。百蔓那邊的邪修，竟然沒簽限仙令就直接來到凡間界。
諳栩意識到事情嚴重性。
國家之間的戰爭，不過是一種因果推演。人的貪念所引起的後果是規則所允許，也能預料的。
但如果某個更強大的存在介入，原本的預設便會存在極大變數而發生不可預料的偏差。
這對於凡間界來說，是毀滅性的。
昏暗房間裡，許乾瑞安靜聽諳栩講完這些，沒有質疑，沒有疑惑，她只問了一句話：“姐姐打算怎麼做。”
她能怎麼做。
那邪修不弱，就算沒有被束縛修為，諳栩也不一定打的過。且，如果真動用修為，諳栩從此也就成了廢人。
“隨我回萬靈界。”諳栩輕笑：“萬靈界自有專人解決此事。”
許乾瑞以為諳栩會莽上去，沒想到她還留著理智。
“何必干涉。”許乾瑞垂眸：“若百蔓可就此統一凡間界，世間便再無戰亂。”
這話乍聽也有幾分道理，但經不起細思量。
“邪修可不在意戰亂，他們總是貪圖凡人的資源……魂魄，信仰，身體。”諳栩指尖輕點：“統一未嘗不是好事，但不能由邪修插手。”
許乾瑞明白自己知道的還是太少，聞言也就沒再多說。諳栩計算著時間，帶著許乾瑞回了萬靈界。
萬靈界沒什麼變動，師父的洞府也一如既往。當諳栩帶著許乾瑞踏入洞府時，溫婉女子正對著洞府外一棵歪脖子樹出神。
諳栩知道那是師父親手種下，甚至於那樹之所以歪脖子，也不過是因為自己練功貪玩，不小心把樹弄斷，才留下這醜陋疤痕。
為了安撫這樹，也是師父的意思，她把自己的精血在這樹裡留存些許。每次自己離開的久，師父都喜歡對著這樹發呆。
師父說她像雀，一放手就飛得無影無蹤。許是因為這，師父留了樹，就像給她留了家。
“師父！”諳栩興沖沖撲進溫婉女子懷裡：“想不想我～看看我把你徒孫帶回來了。”
許乾瑞靜靜站在原地，那溫婉女子就這樣走過來，把許乾瑞攬進懷裡：“你這樣聒噪的性子，真難為這孩子。”
諳栩不滿叉腰：“才沒有，瑞很喜歡我。”
女子輕扶著許乾瑞的發，笑得溫柔：“是，快去做事，瑞交給為師便可。”
許乾瑞不清楚事情的後續，她只記得那段美好的不切實際的日子持續了很久。
事情的轉機……大概是祀夏國國君費盡心思送進萬靈界的信。
子民能進入萬靈界，同樣是君王的榮光。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就算滅國，國君也不應該牽扯到進入萬靈界的子民。
諳栩看著信件，手卻止不住的顫抖。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那邪修還活著，為什麼天下被統一後那麼多小國一夜之間被滅口，為什麼萬靈界沒有得到一點風聲！
誅殺偷渡者一直是仙盟的事，只是一個邪修，為什麼殺不死！
擔憂看著諳栩，許乾瑞不安的拉住她的手，卻只感受到冰涼的體溫。
她們只是散修，籍籍無名的修行，籍籍無名的生存。就算知道其中腌臢，卻沒有討公道的能力。
“栩……為師去道則，你且冷靜。”師父轉身離開，可諳栩明白，師父根本找不到道則。
道則沒有確切地點，擁有頂級道蔽，非受邀，幾乎不可能入內。就算道則只在萬道疆，也不是師父能找到的。
“姐姐……”許乾瑞察覺諳栩情緒不對，擔心出聲，卻看見諳栩對自己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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