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很美，帶著一股決絕，像花朵凋落前的最後一舞。
許乾瑞能聽見她的聲音，很低很低：“瑞，我生在草原，擁有和草原一樣廣闊的愛。”
遼闊的草原生不出狹窄的愛，許乾瑞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故土徹底淪為死寂。
“草原在等你……師祖也在等你。”許乾瑞明白諳栩的意思，嚇得語無倫次：“姐……姐姐，等師祖回來好不好？”
以諳栩的實力，絕對殺不掉邪修。許乾瑞明白這一層，就更不想讓諳栩送命。
諳栩這次沒再因為衣角的手停留，在許乾瑞近乎懇求的眼神裡，她離開的毫不留戀。
許乾瑞第一次感到徹骨的無力，沒有人能幫她們，就像沒有人在意凡間界螻蟻命運。
時間似乎失真，許乾瑞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只記得自己最後迎來了溫暖的懷抱。
“瑞，栩呢？”溫柔聲音裡難得帶上急切，許乾瑞好像從靜默深海被撈起，思緒慢慢迴歸。
“姐姐……走了。”許乾瑞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麼狀態，但師祖看起來很擔憂。
之後的事許乾瑞也記不太明晰，她陷入一種很奇怪的狀態，注意不到身邊的一切，思維被放逐在一片令人難以忍受的虛無。
一切都在耳邊被遮蔽，那些擁擠，尖叫，痛苦，溫熱的血液。
一縷熟悉的香氣強硬拽回被放逐的思緒，許乾瑞以為自己不用親眼見證本該到來的結局，卻被迫看的清清楚楚。
令人窒息的設想血淋淋出現在眼前，許乾瑞那時甚至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出現悲傷這種情緒。
她的家破人亡，她的再次失去。
血淋淋的屍體被塞進懷裡，許乾瑞倉惶抬頭，師祖已經開始和邪修纏鬥，神情是她從未見過的狠厲。
懷裡屍體血肉模糊，許乾瑞用力抱緊，卻擋不住草原風沙。漸漸風化的屍體被帶進風裡，融入這片她曾最掛念的草原。
漫山遍野的傀儡不容小覷，邪修藉助傀儡消耗仙力，許乾瑞看出師祖也已經是強弩之末。
道則……師祖不是已經找到道則了嗎？他們呢？
眼淚不受控制流下，許乾瑞想上前，卻被師祖設下的屏障攔住。深深的無力和怨恨把她淹沒，她不明白姐姐說的愛是什麼，也不明白為什麼道則還不出現。
刺眼血色又遮蔽雙眼，許乾瑞不想接受自己又將失去一切，可她沒得選。
“鎮。”清朗的聲音像是曦光，許乾瑞抬頭，道則弟子手下的陣法已經把邪修制服。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許乾瑞低頭，手掌上殘留的血跡依舊。略有些急促的喘息，她覺得手裡空落落的，好像從來沒握住任何東西。
……姐姐。
師祖沒死，帶著她回了萬靈界。也是後來，她才知道，姐姐強硬攜帶修為進入凡間界，受到反噬修為減損。
師祖也是如此，所以才會那麼長時間殺不掉那邪修。
師祖還說不能怪道則弟子，攜帶修為進入凡間界需天道允許，口訣複雜。道則作為萬靈界表率，不能帶頭違抗天道。
怪不得來到這麼晚……不過來的早也救不了姐姐。
許乾瑞此時心裡早已沒有怨懟，與其說她不在乎，倒不如說她已經沒什麼好在乎的。
道則並不在仙盟之列，在此事後，道則地位有了微妙變化，處於一種超然地位。
師祖告訴過她，道則並沒有參與這件事。許乾瑞自然也明白，這只是權術裡拿捏把柄的戲碼。
仙盟的腌臢被道則發現，沒讓萬靈界人盡皆知，沒讓仙盟得到懲處，本質上也是道則的手筆。
她們太渺小，渺小到無人在意。
之後的生活也並非平淡繼續，師祖在那次也受了重傷，許乾瑞只能接受這樣的折磨，看著師祖一天天離自己越來越遠。
可能她命裡就該自己一個人，任何人和她在一起，都逃不過離去。
傳聞草原上有一種名為夜遙的花，是民間故事裡一少女等候家人所持，因而象徵思念和無盡守候。
許乾瑞照顧師祖的間隙，也開始尋找夜遙花。夜遙花會在夜裡無風自動，就像許乾瑞攔不住師祖越走越遠的生命。
就這樣走著，走著，師祖也終於走到油枯燈盡。
“瑞。”燈火幽微，女子素來柔和的眉眼此刻多了一抹憂愁：“你該怎麼辦呢……”
“你還那麼小，沒有人護著，怎麼在這吃人的萬靈界活下去。”
“我和栩不能陪著你，是我們的錯。”那是許乾瑞第一次見到師祖的眼淚，看起來溫柔的人明明那麼堅強，卻為了她落淚。
許乾瑞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想師祖和姐姐丟下她，可她知道，說出來師祖會更傷心。
於是，遺憾成了師祖的句號，唯一留下的，也只有一隻樹藤編成的鹿。
之後的發展連溫紀臨都覺得離奇，諳栩被她師父收集的魂魄竟然真的在這樹藤鹿裡甦醒，成功轉變為妖修。
這在萬靈界都算得上史無前例。
後續就是兩人隱居在栩隱山修養，諳栩在經歷那件事後明白還是應該推進凡間界大一統，以防再次有別有用心的人趁虛而入。
不過顯而易見，她失敗了，最後死在她掛心的凡人手裡。
正如她所說，遼闊的草原生不出狹窄的愛，她也不應該毫無意義的死去。
不過就算是現在，凡間界也從未達到統一。
不知道她死的到底有沒有意義。
後來屍體確實是下落不明，哪怕許乾瑞成為牯嶺洲頭部戰力，控制整座栩隱山，也沒能找回。
現在機緣巧合下找回，許乾瑞是這個反應，溫紀臨覺得蠻合理。
哭泣聲漸漸轉為低低的抽泣，在主上面前這麼失態讓許乾瑞有點不好意思，但她真的控制不住情緒。
栩栩如生的美人就像只是睡著了一般，許乾瑞看著，唇角緩緩扯出一絲笑：“主上……可否讓我和姐姐待一會？”
溫紀臨明白這是沒必要拒絕的事，拉著小蝴蝶轉身出門。
“這具身體裡也有天道殘志……”梵卿紀也是第一次見這軀體，眉眼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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