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未到，積攢了一夜的白雪覆蓋著宮城，宮人手中的羊角燈發出柔和的光芒，晃盪著映出繁忙的身影，四處掌燈、灑掃祛塵。
梨花拿起床邊疊放整齊的黛色宮裝，冰涼的依附在身上，妝奩中放著這幾年積攢的賞賜，其中一隻碧玉手鐲在耳房昏暗的環境中，仍然光華流轉。
而梨花只是在鴉色烏髮中斜插一支普通不過的白玉簪，顯得十分小巧精緻，略微自矜身份， 楊柳枝蘸著牙粉，來回幾次後再以鹽水漱口，以熱帕覆面，旋即擦上一層紅玉膏，唇紅輕點，素白麵容上添了一絲迤邐。
梨花再次穿過迴廊，恰好在卯正一刻。
送走了獨屬於皇后威嚴的嬪妃請安，梨花為皇后輕捶著肩膀，皇后半眯著眼睛，幽幽問道：“梨花，本宮老了是不是？”
身後的梨花手上的動作仍然輕柔，“娘娘鳳儀萬千。”
皇后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隱含著無奈與酸楚，“本宮今日見劉貴妃光彩依舊，難怪皇上對她寵愛多年。”
殿中瀰漫著香料的氣味，此香用牡丹最嬌嫩的花蕊和荼靡花製作而成，又佐以白檀、丁香等物，香味厚重，猶如置身於花海之感。
“娘娘，奴婢以為世間所有並不能只以表面論斷，就像娘娘喜歡的玉華藏雲香，歷久彌香，經久不散。”
皇后拍了拍梨花的手，笑道：“你慣會說話的，所以本宮喜歡你。”
梨花的目光落在徐徐燃燒的香料之上，玉華香名貴，耗價無數，皇后已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仍然有求而不得的時候。
君恩如水向東流，得寵憂移失寵愁。
“娘娘，尚服局的陳典衣前來請安。”辛夷進來說道。
皇后輕輕點頭，“進來吧。”
內殿的門開啟撲進一陣冷風，陳典衣帶著幾個宮人魚貫而入，個個捧著紅木嵌理石面都承盤，“奴給皇后娘娘請安，皇上壽辰將近，尚服局特意為娘娘趕製了新衣、寶飾，為娘娘再添風華，請娘娘一觀。”說完眼風瞟了瞟梨花。
皇后掀起眼皮一一掠過，絳紫五彩金邊鸞鳳穿花通繡袍，上頭的鸞鳳繡的栩栩如生，光彩奪目；承盤上的朝陽鳳羽步搖，垂下串串流蘇；金鑲東珠的耳環圓潤飽滿，雍容華貴至極。
“陳典衣有心了。”皇后淡淡說道，神情是滿意的。
陳典衣福身回話：“不敢當娘娘誇獎，這都是尚服局應該做的。”
皇后揮揮手，“梨花，去送送陳典衣。”
走出坤寧宮的宮門，陳典衣從袖中掏出一隻香囊塞進梨花手中，“多謝姑姑提醒，這是額外孝敬姑姑的。”
三分討好，兩分敬意。
說罷陳典衣福身一禮，身後幾個小宮人跟上。
梨花握了握手中的香囊，她知道，裡面是一顆金珠，將它塞進袖中，微沉的重量讓梨花覺得十分安心，空空落落的心一下有了著落之處。
…………
天上並沒有半分月色，唯餘三兩寒星形單影隻，月亮今夜與雲朵在玩你追我藏的遊戲，一時玩得盡興，卻忘了與星星的約定。
今夜是十五，新妝宜面下朱樓。
內殿之中也平添了幾分春色，珍饈美味前對坐的二人，少年夫妻，中年陌路，這春色是將要入夏時最後的那一抹餘情。
“皇上，幾日後便是您的壽辰，臣妾想家宴便擺在五瑤池，皇上以為如何？”
“皇后看著辦。”簡短冷淡開口的明朝皇帝，金昭玉粹的天家威儀，眉間有常年皺眉所致的紋路，平添一分陰鷙。
皇后的聲音像是稚嫩小兒想索要什麼，卻又不敢直接開口，只好小心翼翼的試探，“承安最是孝順皇上，前幾日還說要為皇上好好準備壽禮。”
“承安孝順，長錦與歲寒也是好孩子。”皇上半提著長箸，不置可否。
梨花垂首小心夾了一道清藕放進皇后盤中。
清藕的甜香只能薄薄的附在舌尖，卻融不進皇后心裡，她只能強笑著說：“皇上說的是。”
殿中一時無言，梨花趕忙上前說道：“皇上嚐嚐這道白玉湯，娘娘特意吩咐廚司備下的，足足吊了兩個時辰，皇上操勞國事辛苦，最是滋補。”
素手將鴛鴦蓮瓣高碗輕輕捧到皇上面前，“皇上請用。”
白玉湯的湯汁像雪沫乳花，口感鮮美，連肺腑中都染了鮮味，漂浮著的幾粒翠綠蔥花，點綴在濃白之上。
皇上威嚴的面上總算帶了些笑意，“皇后有心了。”
蜘蛛吐絲結出蛛網，此刻皇上眼中的那一絲情，就如同在陽光下細小透明的蛛絲，高居雲端的皇后也不得不得抓住這一點寡淡的情，“皇上喜歡就好，朝政繁忙，皇上也要保重龍體。”
皇上淡淡的唔一聲。
今夜雖無月色，春色卻在坤寧宮盪漾，梨花悄無聲息的點燃一支暖情香，殿中窸窸窣窣的聲音伴著些許喘息傳進耳中，繡鞋無聲踏過青石地面。
撲面而來的寒涼，讓裸露在外的脖頸迅速激起一層疙瘩，在靜謐的夜裡，梨花聽到有冰雪消融的細碎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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