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抬起頭，目光穿過一片片雪花，偶爾與來往的宮人視線相遇，他們同樣在風雪中步履匆匆，卻仍然要在看見她時，尊稱一聲“林宮令”，梨花找到熟悉的、適宜的嘴角弧度。
幾步之外，月白錦袍映入眼簾。
或許是雪花不經意落在睫毛上，又或許是心中的某種情緒在悄然湧動，梨花快速的眨了眨眼睛，福身一禮，“殿下。”
卻沒有走上前的意思。
元歲寒的目光落在梨花凍得通紅的指尖上，隨即緩步上前，墨青紙傘將二人籠罩在一個世界，外面風雪肆虐。
“姑姑。”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本王要去坤寧宮請安，便與姑姑一路。”
梨花仍然低著頭，腳尖後退一步，“奴婢不敢。”
發上猶沾著未融化的雪花，尖尖的下巴帶著柔和小巧的弧度，他被迷了眼睛，從前那個叫梨花的小丫頭，已經成了林宮令，她一直這樣，冷靜的疏離，漠然的審度。
“姑姑是坤寧宮的掌事，本王孝敬母后，自然該尊敬姑姑。”
“姑姑，走吧。”後半句帶了不容拒絕的堅定。
墨青紙傘下的兩人一齊在風雪中前行，曇花繡鞋始終隔著半步的距離，而握著傘柄的手卻始終偏離三分。
直到坤寧宮顯現在眼前，梨花頓住了腳步，元歲寒偏了偏頭，二人目光相接，彼此默默無言，終於他先行邁進了宮門。
在隨風湧動的月白錦袍中，梨花嗅到一絲檀香的氣味，清淡悠長，禮佛的人多用檀香，以求清心淨神，即便是清心寡慾的修行者，內心深處也有慾望的湧動，何況是他們，宮中是慾望盛肆的地方。
耳下的玉珠被寒風撩起，梨花輕轉腳步先進了茶房，茶房內爐火燒的正旺，煮沸的水汽蒸騰而上，沉香正在茶房之中，“姑姑，您回來了。”
茶房和暖，水汽撲面掃在臉上，凝成一層白霜，梨花略理了理宮裝，確保無一絲於禮不合之處，才吩咐道：“沉香，三殿下前來請安，沏盞熱騰騰的不知春。”
沉香笑了笑，一邊熟練的調拂茶具，一邊說話，“三殿下只是娘娘的養子，也十分孝順呢，這麼大雪的天竟也過來請安問候，二殿下今日也來了，正在內殿和娘娘說話呢。”
話音未落，梨花看了她一眼，眼中略帶責備，也有提醒，“沉香，這不是咱們該說的。”
沉香調皮的吐了吐舌頭，“知道了，姑姑。”
茶房內恢復了平靜，只有噼裡啪啦的炭火聲和茶具相撞的聲音。
梨花端起茶盞，穿過長廊前往內殿，福身一禮，聲音柔和清晰，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娘娘，奴婢見過二殿下、三殿下。”將茶盞穩穩放於桌上。
“有勞姑姑。”元歲寒垂下眼淡淡一瞥，還是那雙曇花繡鞋，長眉微皺，含在口裡的不知春，滾燙著灼傷了舌尖，帶來一縷刺痛。
梨花退至皇后身側，耳邊響起一道調侃的聲音，“三弟還是這樣守禮，對宮人都不例外。”
梨花不著痕跡的抬頭，說話的男子如子夜寒星一般的眼眸，薄削的唇形，臉龐線條分明，顯得俊朗而堅硬，玄色大氅襯得氣宇軒昂，唯獨嘴角掛著一抹玩世不恭，他是天之驕子，皇后唯一的兒子，元承安。
皇后含笑看著他，十分慈愛的嗔怪一聲，“都像你似的，冒冒失失。”語氣中更多的是寵溺與無奈。
元承安毫不在意的一笑置之。
“姑姑在坤寧宮服侍多年，如今又是掌事宮令，理應客氣些。”元歲寒的聲音響起，音色清越緩慢。
梨花清楚的看見皇后眼中劃過的滿意之色，像是對待一件精美的玉器，對它的成色、潤度，品玩著，彷彿十分喜歡的樣子。
“歲寒從小就懂事，時候也不早了，今日咱們母子三人一同用膳。”
梨花悄無聲息的退出這種母子溫情的局面，廚司內已經飄出了膳食的香味，“紫蘇，娘娘要與兩位殿下一同用膳，添一道百宜羹，一道琥珀凝香。”
“是，姑姑。”
小宮人們陸陸續續的在烏木圓桌上擺滿了膳食，色香味俱全，梨花扶著皇后坐下來，元承安率先入座後，元歲寒方坐於下方，次序分明。
“再過幾日就是皇上壽辰，你們可要好好準備才是。”皇后似乎想了起來，突然說道。
“是。”
皇家重禮，縱然是一同用膳，也不過是恪守禮儀罷了。
按皇家規矩，成年皇子便要獨居一宮，膳畢後，元承安與元歲寒便行禮而去，而梨花的眉目從始至終都半垂著，墨青傘下的寧靜世界，似乎只是夢境。
已到了午憩時分。
梨花輕巧的替皇后取下發間金釵，金釵閃著耀眼的光芒，也映照出皇后眉宇之間的疲憊，重新挽了個舒適的半雲髻，繁複的宮裝一一褪去換成薄軟的絲綢，床榻裡早已被小宮人放上湯婆捂熱。
梨花輕輕的為皇后揉捏著頭部，直到耳邊傳來皇后平穩的呼吸聲，才放下帳簾退出去。
“娘娘午憩大約半個時辰，小心看著。”梨花對著小宮人吩咐一聲。
直到到了耳房，梨花帶笑的唇角如春日綻放的花朵瞬間滑落下去，腳趾早已毫無知覺，重新換了羅襪繡鞋，才把一直蓄在胸腔中的一口氣吐出來。
透過耳房的窗往外看，白茫茫一片，將一切的醜陋掩蓋在純白之下，皇后不曾問李美人半句，對於皇后而言，李美人猶如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又何來選擇呢？
辛夷、紫蘇幾人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帶著幾分歡快與活潑，打斷了梨花紛亂的思緒，“姑姑，用膳了。”
每日一起用膳的時候，耳房裡總是會響起她們小聲的笑語，尋常宮人的膳食簡單，只是她們都是貼身服侍皇后的宮女，便略略豐富些。
難得的輕鬆時光，可以短暫忘卻宮中的禮儀束縛，支撐著她們熬過在宮裡的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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