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佛像仍然般闔雙眼,一臉慈悲。
隔著衣料傳來的滾燙讓梨花在瞬間清醒,雲白青枝紋雁翎鶴氅上的白狐軟毛,輕盈柔軟,價值不菲,而半舊的青黛色宮裝,袖口處飄忽著細小的絲線。
裙襬在後退時,輕輕一蕩,“有勞殿下。”
元歲寒看見杏眼裡的他又消失不見,只有半低垂的眉目,心底的渴望在叫囂,又被強硬的壓制,唇角向上牽扯,低笑一聲,“姑姑,不必言謝。”
一層蓮花瓣尖的粉染上梨花瓷白的耳尖,庫房稀薄的空氣讓她有些胸悶,直到鼻尖吸入仍帶著寒意的冷氣,才覺得神智通明。
身後的元歲寒,指尖與手掌皮肉摩挲著,立如朗月入懷,鳳眼卻深沉。
皇后坐在坤寧宮深處,目光穿過珠簾,望著元歲寒謝恩後與元承安一同離去的背影,同樣的疏闊身形,卻是截然不同的性子,皇后摸了摸冰涼的茶盞,“梨花,你進坤寧宮也幾年了,你覺得三殿下是什麼樣的人?”
正在三足火盆前挑弄炭火的梨花,炭火照在臉上,映出紅彤彤的一片,“娘娘問奴婢這話,奴婢怎麼敢答?三皇子從小得娘娘教養,仁孝淳厚,自然是極好的。”
“歲寒五歲時生母蘇婕妤病重離世,皇上將他交給本宮撫養,照顧的嬤嬤給他什麼就吃什麼,給他玩什麼就玩什麼,從不哭鬧,也從不說想要什麼。”皇后似乎陷入在往事的回憶中,聲音幽幽慢慢。
“每次看見歲寒的臉,本宮都不禁會想到蘇婕妤,長得可真像他的生母。”
手中的撥火器尖端已經被炭火燎的通紅,梨花有些出神,她想,若是貼到皮肉上,該會是怎樣的痛?一定會滋啦一聲,一定會有燒焦的氣味。
“娘娘多思了,民間常有一句話,生娘不及養娘親,三殿下與二殿下一同長大,更有手足之情。”
梨花聽到自己的聲音,笑意隱隱。
殿中響起皇后嘆息的聲音,“但願如此。”
梨花走上前去,素手放在皇后額上,緩緩揉捏著,離得近,皇后臉上的細紋越清晰,這些皺紋有幾條是因為蒼老,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梨花閉了閉眼睛。
…………
而此時,明昭宮城正緩緩開啟,兩側身披鎧甲的守衛見到皇子車駕立刻低下頭,“三殿下。”
卜喜坐在車駕前,揚了揚臉,“今日是你們當值啊,等回來給你們帶長業坊的炊餅。”
為首計程車兵顯得極為熟絡,由於天寒,他跺了跺腳,“又去買書啊?哎,替哥幾個謝過三殿下了。”
卜喜一揚馬鞭,車駕緩緩向前,“舍光門”三個字越來越遠。
兩側陸陸續續出現許多臨街小鋪,或胭脂水粉,或絲綢綾羅,或奇珍古玩,人頭攢動,熱鬧喧譁,呦呵聲、唱曲聲、鐵器敲擊聲、胡餅店拍打麵糰聲,接連不斷的湧來。
車駕停在了“墨香書局”前,已有穿著青藍圓領袍的小夥計上前安置車馬,哈著腰笑道:“公子來了,快進快進。”
身後跟著的卜喜吩咐道:“老規矩。”
墨香書局是皇城中最有名的書局,收羅奇文古籍,才子文客會聚,小夥計引著元歲寒越過諸多書架,入了一間裝飾雅緻的廂房,“公子請進,新收的孤本都已齊備,公子的朋友已經到了。”
卜喜立在房前,他生的十分喜慶,圓溜溜的眼睛滾了滾,“去吧,我家公子不喜人打擾。”
“是,是。”
此時廂房內,正坐著位美髯中年男子,一臉端方,犀利的鷹鉤鼻十分醒目,“三殿下。”正欲行禮。
“曹大人,不必多禮。”元歲寒一掀長袍,跪坐在書案對面,“你我相識這麼久了,還講這些虛禮做什麼。”
這位曹大人本名曹忠,乃御史臺御史大夫,御史為陛下耳目,下可直奏百官,上可糾正皇族,曹忠人如其名,忠孝正直,性情古怪孤僻,不肯從眾,十分有風骨,唯獨酷喜書文。
曹忠拿起擱置在案上的圓珠壺,茶水傾瀉而出,“三殿下常往這兒來,對古籍的瞭解,實在讓下官佩服。”聲音中透著幾分誠摯與敬仰。
元歲寒看著杯中蒸騰而上的熱氣,笑著說道,“還記得當日與曹大人,也是因書結緣。”
說罷,元歲寒從懷中拿出布帛包著的物品,呈於案上,隨著布帛緩緩開啟,樓蘭古卷顯現在曹忠眼前,他的眼睛瞬間發出亮光,神色激動,“這,這是樓蘭古卷!”
“正是。”
曹忠搓搓手,拿起樓蘭古卷,直到一盞茶的功夫過去,他才抬起頭來,感慨不已,“相傳樓蘭以軍火聞名,男女老少皆可為兵,我明昭朝一向重文,但若想守疆衛國,軍方不可不重啊。”說著雙手珍而又珍的摸著古卷。
元歲寒一直靜靜的等待著,直到此刻才擱下杯盞,“曹大人曾偶爾與本王說起樓蘭古卷,本王便尋了來,古來文臣,寒窗苦讀,展於聖前,或為百姓謀求生計,或為皇權催折脊骨,大人雖是文臣,也懷將骨,這番話更讓本王佩服。”
圍爐上的水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書案上的黑煙墨色澤黑潤,曹忠的目光帶著端詳、審視,這原本是不敬的,但元歲寒仍然坦誠的回望。
千里馬易得,然伯樂難有。
許久之後,曹忠一笑,鷹鉤鼻頓時減去了兩分鋒利,“三殿下,臣敬您。”
他以臣自稱。
伴隨著杯盞相交的清脆聲,元歲寒同樣一笑,如霽月清風般舒和明朗。
車駕再次出現在街道之上,元歲寒挑起帷簾,目光落在街上一對母子身上,懷中小兒握著糖葫蘆,笑聲如銀鈴清脆,母親正一臉慈愛的看著,原本含著鋒利的鳳眼頓時柔和下來。
看守宮城的兩隊衛兵,拿著熱氣騰騰的炊餅,迭聲不已的感謝,眼見車駕入了宮城,有個新來的衛兵小聲詢問著:“裡頭坐著三殿下?俺頭一次見皇子這麼隨和的啊,還給俺們帶炊餅。”
旁邊的衛兵橫了他一眼,罵道:“你懂什麼!咱們皇上只有三個皇子,這三殿下,生母早亡,養在皇后膝下,卻是出了名的好性子。”
“皇子也是你們能議論的,都閉嘴!”領頭的斥罵終於讓他們噤了聲。
宮門再次緊閉,這座讓無數人敬畏、嚮往的宮城,在藍天之下孤獨的矗立著,外面的人想進去,而裡面的人,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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