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將至，天越發的寒，昨夜又是一場大雪，層疊的磚瓦被積雪掩埋，瓦楞簷下凝結著半透明的、尖尖的冰掛。
臘月始四時，皇上於乾清宮舉“開筆書福”禮，除了懸掛於宮殿和苑囿，其餘則賜給皇子、宗親、大臣等，唯獨二殿下得了聖上親賜的兩份福禮。
及至臘月始八。
梨花從外頭走進來，福身一禮，“娘娘，按往年的例子，尚食局將臘八粥都已往各宮送去了，宮人們的也都發下去了，無一處遺漏。”
皇后披著大氅，染著竇紅色指甲的手指線上笸籮裡翻找著，指尖拈著細銀針，引著線穿過，長短不一的暈針在織錦緞上交錯成龍鳳呈祥的圖樣，隨意的“嗯”了一聲。
密雪簌簌，雪光透過暗格窗，紫金香爐裡的玉華香迎著雪光搖曳生姿的盤著旋兒。
梅花暖簾被挑起，二皇子身邊的胡太監探頭探腦的往裡面看，卻始終不敢踏進門檻半步，身影格外渺小無助。
梨花小心的瞟了眼皇后，輕手輕腳的走出去。
“姑姑，今兒早朝二殿下被訓斥了，禮部尚書胡大人金殿首告，二皇子私德不修，凌虐人妻，聖上大發雷霆，命二殿下閉宮自省。”
胡良才的聲音壓的極低，梨花看見他額頭上掛著的細密汗珠，異常刺眼，沒來由的覺得一陣噁心。
二皇子元承安曾於宮外偶見一女子，生的如春柳帶露嫋娜多姿，似月下芍藥嫵媚風流，幾番打聽得知是國子司業陳大人之妻，國子司業不過是個從四品的閒官，怎敢違背，二皇子曾於宮外流連幾次，也就不了了之。
“娘娘知道這事後，早悄悄將人處死，還許以日後高官，陳大人對外只稱髮妻暴斃，怎麼又會鬧了出來？”梨花輕聲問道。
胡良才用手卷著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珠，“這我也不知，如今二殿下已經被皇上下令幽閉鳳陽宮。”
寒風掃過，卷著雪吹在梨花臉上，眼睛只能半睜著，連聲音都被吹的斷斷續續，“娘娘這兒我來說，你速回鳳陽宮。”
挑簾而進的梨花，因為驟冷驟熱的緣故瑟縮了一下身子，臨窗而坐的皇后，眉眼中透著一絲安寧，宮中漫長的時光在針尖下流淌。
“娘娘，二殿下身邊的胡良才來回話，今日早朝胡大人金殿告發殿下凌虐人妻，皇上責令二殿下閉宮自省。”這份難得的寧靜被梨花盡量平淡的聲音打破。
鳳凰的一絲羽毛驟然改變了方向，皇后拿起線笸籮中的剪刀，伴隨著清脆的一聲後，繡棚被皇后擲在一邊。
殿中陷入無言的凝重氣氛，直到元歲寒裹著一身寒氣進來。
“母后，早朝的事，母后想必已經知道，御史們群情激昂，紛紛要求嚴懲，父皇也是騎虎難下，還有。”
元歲寒的聲音頓了頓，“禮部與工部兩位尚書，都要求皇上依律處置”
皇后竭力壓制住從心頭噴出來的怒火，聲音犀利又尖銳，“依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元歲寒沉思片刻後才斟酌著說道：“父皇此時正雷霆大怒，母后這時候若是去求情，父皇盛怒之下必定牽連母后，更會多疑母后偏私。”
隨即掀起長袍，以膝觸地時悶聲一響，“兒臣願去請求父皇，縱然一時不能解二哥之困，父皇也必定會念及父子之情。”
殿中迴盪著元歲寒堅穩的聲音，梨花輕輕抬眼，靛藍色的長袍領口繡著銀絲流雲紋的滾邊，一張如玉的面上盡是懇切。
梨花的目光又劃到皇后臉上。
皇后拿起方才擲在一旁的繡棚，指尖在上頭流連著，彷彿在尋找一絲慰籍，指尖猛然陷入手掌之中，伴著一聲輕笑，“歲寒有心了，就依你所言。”
隨著元歲寒的離去，珠簾內正襟危坐的皇后陡然鬆下了身子，重重的吐出一口氣，梨花將鵝絨軟枕塞至皇后背後，端起案上的紅棗茶，“娘娘喜甜，喝一口去去濁氣，想必會舒暢些。”
皇后輕啜一口，聲音中透著無奈，“本宮能得一子實在不易，這些年對承安難免放縱了些。”
皇后膝下僅僅只有一子，寵溺非常，因而二皇子性情頗有些放蕩不羈，又自謂為中宮嫡出，行事不免張狂。
皇后能說，別人卻不能說。
“二皇子天之驕子，娘娘疼愛也是理所應當的事，皇上也是一時之氣，父子情深，過段時間自然會好的。”
紅棗茶在口腹中流淌，帶來一縷輕飄的甜，“有人妄想動搖承安的地位，簡直痴心妄想。”
皇后在說誰，不言而喻，禮部與工部皆依附於大皇子元長錦。
隔著飄渺的茶氣，皇后眼中的陰狠之色一閃而過。
…………
乾清宮外，兩邊皆佇立著黃袍持劍守衛，一直服侍著皇帝的崔順正在殿門前左右來回踱步，拂塵在手中甩來甩去，見到來人，“殿下，這時候您怎麼來了？”
元歲寒笑了笑，十分自然和善，“崔總管這是怎麼了？”
“殿下您這不是明知故問嘛，皇上正在裡頭生氣呢，給咱們都給趕了出來。”崔順的嘴唇生的極薄，此刻上下翻動著。
元歲寒說道：“這樣說來，倒是來對了，本王來向父皇請安。”
崔順的薄唇張了張，壓低著聲音勸道：“殿下何必非趕在這時候呢？保不準皇上就把火撒您身上了。”
“無礙，多謝崔總管提醒。”
隨著崔順無可奈何的嘆氣聲，殿門被推開，正中懸著一幅“中正仁和”的鎏金紅木匾額，高大的立柱矗於殿中，攀著游龍戲珠的圖樣。
“兒臣參見父皇。”
不算和悅的聲音從坐在龍椅之上的皇帝口中吐出，“歲寒，你來做什麼？”
元歲寒抬起頭，眼前的御座被七級臺階高高托起，香筒、香爐、瑞獸環繞著十三金龍，金鱗金甲，栩栩如生。
“兒臣想，父皇此刻定然生氣，一來，兒臣請父皇保重龍體，二來，兒臣請父皇寬宥皇兄。”
聲音鏗鏘頓挫，沒有一絲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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