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長生殿越發陰沉，外面雷聲滾滾，殿內卻沉悶無言，苦澀的藥味在四周蔓延，忙碌的宮人們個個屏氣靜聲。
或者說是在場的每個人。
“母后。”
“母妃。”
前後進來三位聞聽訊息的皇子，打破了殿中的寂靜，短暫的行禮後，又陷入默然之中，誰也沒有說話，個個面色凝重。
梨花不禁在心底想，倘若真到了駕崩那日，他們還會如此緊張嗎？還是歡慶？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皇帝終於在一眾人期盼的眼光中醒來，虛弱的、蒼老的臉上，在聽到劉太醫的一句“中毒”後，勃然升起怒色，還不清明的眼睛裡，閃過難以察覺的恐懼。
咬牙切齒的聲音從開裂滲著血絲的唇中吐出，“查。”
長生殿的一切物品被劉太醫一一檢查，甚至於掛畫、筆墨硯臺都沒有放過。
銀針落在案上擺放的一盤糕點，隨著針尖慢慢變黑，劉太醫的臉上越發驚慌，又放到鼻下細細一嗅，下了定論。
“回皇上，這糕點之中下了顛茄，顛茄本為一種黑色漿果，但其根葉有毒，初時並無症狀，但服之兩個時辰之後必定毒發，使人心慌氣短，筋骨痠軟，若不能及時發現，必致氣息難以流轉而死。”
皇上陰沉沉的目光陡然盯在梨花身上。
從劉太醫說話的那一刻起，梨花便覺得四肢冰涼，貼身衣服被冷汗浸溼，黏噠噠的沾在脊背，那盤點心，是她親手做下送至乾明殿，甚至於，親眼看到皇上捻入口中。
“林宮令。”
皇上的聲音響起，在這一瞬間竟然難以捉摸其中的意味。
梨花跪倒在地，蒼白的唇瓣緊抿，不發一言。
一旁的劉貴妃花容失色，纖長的手指虛虛掩住心口，驚恐的喊著，“這點心難道是林宮令送來的？她可是皇后娘娘宮裡的人。”
元歲寒深深地望著低首跪於地上的梨花。
皇后攥緊了手中的羅帕，森然的眼神越過梨花，又劃到劉貴妃臉上，立刻斷言，“皇上，梨花斷不會如此做。”
“皇后娘娘說這話恐怕不足以讓人信服，畢竟林宮令可是坤寧宮的人，難免有包庇之嫌。”劉貴妃長而翹的睫毛上下扇動著，眼底流動著詭譎的光芒，說出來的話讓人心底發寒。
“何況，宮中人人都知，林宮令做得一手好點心，甚得皇后娘娘喜愛。”
皇后深吸一口氣，短暫的慌亂如微風吹過湖面，瞬間恢復平靜，反而將目光直面皇上，坦蕩開口，擲地有聲，“皇上，梨花服侍臣妾已久，體貼周到素來小心，這是一則，二則，毒害天子，此等滔天罪名，梨花斷然不敢，三則，梨花有何理由，要毒害皇上！”
皇上虛弱的半靠在枕上，銳利的眸光緊盯著皇后，又盯在梨花身上，半晌無言。
殿中氣氛凝重，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似乎在聆聽這宮闈中的秘密。
劉貴妃淺淺一笑，鬢間垂下的流蘇搖搖晃晃間生出耀眼的光暈，“娘娘，林宮令是您最信任的人，有何理由自然是您最清楚。”
話語輕柔卻暗藏鋒芒，如同一把利刃，直指要害。
外間傳來一聲悶雷之響，電光火石之間，立於殿中的三位皇子愈發顯得疏闊，挺拔。
皇上不由得往背枕上靠了靠，不明意味的眼睛蔑著元承安。
皇后只覺得一陣氣血往胸口湧來，此刻的困境已經無比明顯，此事一旦坐實，那麼她與承安……
元歲寒開口辯駁，“父皇，兒臣認為此事頗有蹊蹺，母后若真想毒害父皇，又怎會派貼身心腹？劉貴妃口口聲聲的暗示，未免有司馬昭之心的嫌疑，母后敬愛父皇之心，兒臣感同身受，林宮令入宮年久，兒臣相信林宮令絕不會毒害父皇。”
清疏朗朗的背影擋在側前，青石地面投下黑影，梨花抿了抿唇。
元長錦神色冷冷，與劉貴妃同出一轍的絕豔紅唇上勾出冷酷的弧度，“三弟，皇兄知道你在皇后身邊養大，感情深厚，自然要向著皇后，只是這件事非同小可，正因為林宮令是皇后心腹才敢放心託辦，若不是今日母妃恰巧過來，父皇恐怕……三弟，你可不要被人矇蔽了雙眼。”
“都閉嘴！”
一聲厲喝吐出，皇上眸中閃爍著銳利的寒光，從皇后、劉貴妃等人面上掃視而過，最終落在梨花身上。
“林宮令，有何話說？”
皇帝心如明鏡，直擊問題的核心。
直到此時，梨花方抬起頭直視皇上，一雙清亮如泉的杏眼裡混雜著恐懼、不安，以及對皇權的深深敬畏。
“皇上，奴婢孱弱之身，微薄之軀，一無立身之技，二無安命之能。被父母親人拋棄，賣入宮中十餘載，日有食祿，夜有暖被，若在外間，奴婢早不知屍身何處，奴婢雖不過是宮中一介奴婢，但天子君恩，奴婢對皇上唯有感激敬畏，如此弒君之事，奴婢萬死不敢！”
話中有金石玉振之音，落地可聞。
“皇上，這樣說來，林宮令豈不是更應該感激皇后？”劉貴妃輕笑一聲，聲音柔婉嬌媚。
這時，一道紫色電光從緊閉的隔扇門縫透入，殿中瞬間亮如白晝。
梨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杏眼越發的黝黑，她屈了屈指節，正色道：“皇上是天下共主，天下人對皇上共有敬畏臣服之心，在宮中的一飲一啄，都是皇恩庇佑，奴婢雖身為坤寧宮的奴婢，但更感激陛下。”
立在右側的皇后，目光盯著皇上，見他似有鬆動之色，心頭不由輕輕一鬆。
元長錦掃了梨花一眼，很有幾分興味之色，又帶著不屑一顧般，“林宮令真是巧言令色，可這糕點，你又該做何解釋？”
這才是，關鍵之處，重中之重。
盛在瑪瑙蝶內的蓮花糕，猶如一朵朵盛放的蓮花，色澤雪白，隱隱約約透出一股蓮花的清甜香氣。
梨花眼中的色彩一點點暗淡，慘白的雙唇微微顫抖，呼吸彷彿有瞬息的凝滯，默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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