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越來越大，彷彿是天空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傾盆而下的雨水如瀑布一般砸向地面，殿中的燭火被灌進來的冷風吹得搖搖晃晃。
梨花孤身跪在中央，望著在燭光搖曳下，映照出的一張張或不安，或恐懼，或冷漠的面龐，好似怔住一般。
耳邊傳來劉貴妃輕軟的聲音，“皇上，林宮令無可辯駁，弒殺天子證據確鑿，但不知是否有人指使？”
劉貴妃斜蔑著梨花，眼神冰冷，充滿著不屑與嘲諷，像在看著一個即將跌入深淵的螻蟻。
皇上目光死死的盯在梨花臉上，企圖從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懷疑之色已經不由自主的浮現出來。
元承安往日玩世不恭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凝重的神色，眉目間黑壓壓的透著不悅與警覺，顯然也在思考著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個個心思各異，各懷鬼胎。
“皇上，梨花絕不會如此做！”皇后肅然駁斥一聲，她知道，不論如何，在此刻，都必須保住梨花，否則下一個被牽連的就是她與元承安。
立在梨花身側的元歲寒，眉心蹙起，手心不自覺的捏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絲的憂慮，嘴唇微微動了動，卻突然止住，仔細地看了梨花一眼，唇邊又忽爾勾出一抹笑意。
他信她，絕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皇帝沉默著，陰沉的目光在梨花、皇后、劉貴妃以及元承安之間來回遊移，殿中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每個人都屏息以待，生怕一個細微的聲音打破這脆弱的僵局。
千鈞一髮之際，梨花倏爾仰起頭，折出一彎柔韌的瑩白，眼神如同午夜的湖面平靜無波，卻又閃爍著不可捉摸的亮光。
一掃怔忪，凜然開口，“敢問皇上，今日這蓮花糕吃起來與往日奴所做有何不同？”
此話聽的在場眾人齊齊一愣，皇上眯起眼睛，似乎在仔細回憶，片刻後緩慢說道：“不似往日清爽。”
梨花淺淺的嘆了口氣，脊背挺得愈加筆直，“今日這蓮花糕並非奴婢所做。”
劉貴妃伸手撫了撫垂下的流蘇，撥動的纖纖手指透出幾分不易察覺的焦灼，“宮中人人都知，林宮令擅長此道，這糕點又是你親手端來，你敢說不是你做的！”
尖銳的聲音從紅唇中吐出，半躺在榻上的皇帝，聽的眉頭深深皺起。
梨花朝著劉貴妃淡然的勾唇，隱含某種深意，好像等的就是這一刻般，毫不遲疑，“請，皇上傳坤寧宮宮女沉香。”
“皇上！”
劉貴妃正欲開口說什麼，已被皇上打斷，“傳。”
雨如細絲般連綿不斷敲擊在黃紙傘上，發出密集的脆響，崔順緊緊握著手中的宮燈持柄，步伐匆匆穿梭在雨夜的宮道，四周靜謐異常，耳中只聞得風雨之聲。
崔順在心裡默嘆一聲，不知今夜的風雨何時能停。
推開長生殿的殿門，撲面而來的壓抑氣氛讓崔順縮了縮脖子，“皇上，沉香帶來了。”
沉香跪在地上，頭顱低低的彎下去，面容隱於陰影之間，看不到任何表情，“奴婢參見皇上。”
“抬起頭來。”
沉香抬起頭，圓圓的臉頰上順從低垂的眉眼，被雨水打溼的兩縷髮絲凌亂的貼在額上，顯得可憐而無助。
“林宮令。”皇上叫了一聲。
梨花應了一聲，動了動僵硬的膝蓋，突然抓住沉香的手，放在鼻尖輕嗅。
沉香試圖抽開手，一抹慌亂轉瞬即逝。
梨花仍是從容不迫，輕輕鬆開手，指尖處微微的顫抖，膝蓋處傳來一陣陣椎骨的刺痛，眼中一閃而過的傷心之色被果決取代。
“皇上，奴婢今日確實親手做了一道蓮花糕，但並非眼前這道，奴婢往日皆是用夏日蓮葉上收集的清露加以蒸揉，故而方才皇上說不似往日清爽，這是第一可疑。”
說畢頓了一頓，又接著凝聲說道：“蓮花糕與其他糕點不同，需要用到膏油，膏油與素油不同，過後手上有祛除不盡的腥臊氣味，奴婢因服侍皇后需自身潔淨，唯有以綠豆粉盥手才能去除氣味，否則三五日不散，這是第二可疑。”
皇上聽著，緩緩點頭。
梨花猛然捉住沉香的胳膊，另一隻手迅速翻起她的袖口，手腕纖細流暢的曲線上懸掛著一副純白的玉鐲，正散發著柔和的光暈。
不顧已經渾身顫抖不已的沉香，梨花高高舉起她的手腕示於眾人眼前，“沉香，這白玉鐲實在罕見，不知你從何處得來？”
“前日奴婢無意間瞥見沉香腕上的玉鐲，當時便有些疑惑，奴婢身為坤寧宮掌事宮令，一應物品心中有數，但這玉鐲卻從未見過，絕不是娘娘賞賜，這是第三可疑。”
梨花鬆開手，手掌貼合地面，以額觸地，發出沉悶的一聲，抬頭時黝黑的杏眼裡泛出晶瑩的淚光，“是沉香！受人指使調換了蓮花糕！”
風雷之色從皇上面上閃過，銳利的雙眼中發出攝人的光芒，鎖在沉香身上，勃然大怒，“說！”
沉香身子抖得像篩子一般，額頭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眼珠四處滾動，一雙嘴唇上下翻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冷眼觀局的劉貴妃，緋紅色的長袖一揚，翻騰著似流動的鮮血，“沉香，還不快說！”
沉香絕望地看了一眼劉貴妃的方向，隨即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收回目光，猛地磕頭哭喊，“是我自己！我對林梨花懷恨在心，憑什麼她能成為宮令！她原先不過是尚服局的一個小宮女罷了，如果沒有她，我是能成為坤寧宮的宮令的！都是因為她！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了！”
恨意使沉香圓潤的臉頰變得猙獰，嘴角的肌肉因為用力吠叫擠在一起，又突然大哭起來。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眼淚和汗水流在一處，狼狽不堪。
梨花被這一幕刺痛了眼睛，睫毛輕顫著終於承受不住眼淚的重量，在瓷白的臉頰上留下透明的軌跡。
皇后適時開口，儀態萬方又隱含心痛的模樣，“是臣妾管教無方，連累了皇上，請皇上恕罪。”
皇上疲憊的揮揮手，示意梨花起身。
梨花輕輕一動，膝蓋傳來的刺痛讓她瞬間皺起眉頭，強忍著咬了咬唇，雙手撐在兩側，試圖起身。
一抹藏藍出現在眼前，梨花抬頭，對上一雙彷彿含著無限話語的深邃鳳眸，“姑姑。”
大掌搭上梨花的肩胛，輕輕依託著她起身，猶掛著的淚痕，讓元歲寒壓抑心底的暴虐控制不住的翻湧，唇上的血漬在此刻化為熔岩，灼得他心底發疼。
“有勞殿下。”梨花默默退至皇后身側，謙遜有禮。
掌下的溫度，隨著她的退身而逐漸消散，元歲寒緩緩握拳，她那纖細的雙肩半隻手就能抓住，稍微用力便能折斷一般，立在那兒仿若水中菡萏般柔弱，卻是堅韌不屈的翠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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