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前朝與後宮的針鋒相對、明爭暗鬥,任誰也無法改變的時光緩緩向前流淌,轉眼之間已到秋日,涼爽的秋風將枯黃的落葉吹向各處,宮道上小宮人一邊絮絮叨叨抱怨,一邊打掃落葉。
荷葉已殘,幾朵睡蓮仍然倔強地開著,樹上小米粒似的淡黃花瓣,一簇簇地掛滿枝頭,那是金桂正不留餘地散發著鋪天蓋地的濃香。
柔和的日光傾灑在坤寧宮廊下,投下一片斑駁的陰影,廊下的鸚哥兒仰著頭,歡快地叫著,“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叫聲引得皇后展顏一笑,又向籠中添了些糙米。
“母后說的,兒臣知道了。”元承安陪侍在側,說道。
皇后將手中的銀匙遞給梨花,腳尖微旋,目光溫柔地望著元承安,帶著寵溺與慈愛叮囑,“上次山呼太子一事你太大意了些,你父皇雖未多言,可到底僭越,劉貴妃如今復寵如初,此次狩獵定要大顯身手,討你父皇歡心才是,雖說有謝氏在,支援你的朝臣也不少,但歸根結底聖心才是最重要的。”
“兒臣明白。”元承安銳利的眼睛盯著籠中的鸚哥兒,嘴裡應了一聲。
明昭皇族定於每年秋季狩獵,凡皇室宗親、顯貴大臣,皆要參加秋獵,狩獵地位於皇城之外的定西山,專屬皇室所有。
狩獵之日已到,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身披重鎧計程車兵列隊嚴整,簇擁著天子儀仗與皇后儀駕緩緩前行,那明黃傘蓋上金龍盤踞,彰顯著至高無上的皇家威嚴,緊跟其後的是劉貴妃及皇子、宗親大臣們的車駕。
定西山巒映入眼簾,梨花扶著皇后走向事先安扎好的營帳之內,一時又與紫蘇、辛夷幾人,伺候皇后梳洗、奉茶等,直到皇后在榻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梨花才揉了揉酸脹的胳膊,“你們在這兒守著,也歇息一會兒,我出去看看。”
已近日暮時分,日光在雲朵的掩映下含羞露出半張臉頰,山巒跌宕起伏,梨花靜靜地走著,湧入鼻尖的是自然凌冽的泥土氣息,唇角不由勾出一抹恬淡的微笑。
遠處的元歲寒貪婪地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淺雲色窄袖服愈發將她的腰身襯得不盈一握,束帶隨風飄揚,夕陽為她的身影鍍上柔和的金光,似真似幻。
他的眼神深邃如墨,一瞬不瞬的凝視著她,周圍的聲音彷彿都消失了,只有他溫熱的胸腔裡,傳來一下一下的振動。
金烏西墜,淡月新生,山巒後的半邊天空猶如烈火焚燒,鋪滿了橙紅交錯的雲霞。
翌日。
數百匹烈馬齊聲嘶鳴,個個紅鬃如火、矯健有力,皇帝坐在馬上自箭簍裡抽出一根沉甸甸的鐵箭,緩緩拉上弓弦,箭矢如霹靂,劃破長空,尖銳的嘯聲迴盪不已。
登時,眾人夾緊馬腹,宛若一陣旋風掠過,呼嘯著疾馳往獵場飛奔而去。
定西山廣袤無垠,幾個親隨士兵護擁著皇上,偶爾伴隨著一支支羽箭飛出,皇上已斬獲頗豐。
正在開懷之間,遠遠瞧見樹林間有異動,皇上一揚馬鞭。
正欲抽箭,胯下烈馬一陣嘶鳴,馬首高昂,皇上急忙勒住韁繩,然而,這烈馬卻彷彿發了狂一般,馬蹄揚起一片黃土,橫衝直撞地向密林深處狂奔。
兵士們大驚失色,慌忙策馬追擊,連聲呼喊,“皇上!皇上!”
衝撞之間一根尖銳的樹枝狠狠地扎進皇上臂中,韁繩隨之一鬆,馬兒愈發狂奔不止,疼痛和恐懼讓皇上面目猙獰,不由大喊,“救駕,快救駕!”
千鈞一髮之際,只聽一聲高喝,“父皇!”
元承安縱馬疾馳趕來,兩馬並列奔騰,“父皇,抓緊馬鞍!”
說話間,元承安長臂一伸,左手緊緊抓住掉落的韁繩,烈馬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鳴,前蹄高高揚起,瘋狂扭動,元承安的手背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但他仍然死死地抓住韁繩不放。
右手猛地抽出箭矢,狠狠向馬頸扎去,瞬間鮮血噴湧而出。
終於,隨著烈馬一聲嘶鳴,無力的摔倒在地,皇上此刻已面如土色,嘴唇顫抖不止,不受控制的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父皇。”元承安迅速翻身下馬,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皇上借力站起。
遠處的兵士這才匆匆趕來,與元承安一起護送皇上返回營帳。
“快傳太醫!”一聲令下,營帳內頓時陷入一片慌亂之中.
皇后、劉貴妃等人都圍在一旁,焦急地等待著,劉太醫匆忙之中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皇上的龍體並無大礙,胳膊的傷勿要沾水,靜養幾日便可痊癒。”
皇上躺在榻上,雙眼緊閉,神色憔悴。
元歲寒在旁輕輕說了句,“萬幸二皇兄及時趕到,萬一龍體有損,天下臣民不安。”
這時,元承安按著自己的胳膊,忍不住“嘶”了一聲。
皇后急忙走過去,“承安,怎麼了?劉太醫快來看看。”
劉太醫上前抬起元承安的胳膊,片刻後擰眉說道,“二殿下的胳膊因大力拉扯之故,筋脈有些損傷,下官為殿下調理用藥,殿下還需好好將養一段時日,方能完全恢復。”
皇上聞言睜開眼睛,目露關切之色,聲音尚還虛弱,“承安,你救駕有功,多虧了你。”
“只要父皇安康無虞,兒臣就放心了。”元承安恭敬地答道。
皇上雖未多言,但面上已露出動容之色,點了點頭。
劉貴妃與元長錦對視一眼,目中皆閃爍著不忿之色,默然無語。
次日,皇帝便下旨處置了獵場馴馬之人,也無心繼續狩獵,只得班師回朝,此次狩獵可算得上敗興而歸。
唯有元承安,回宮後便得到了皇上賞賜的無數珍貴藥材,更親自問詢太醫,惹得劉貴妃母子憤恨不已,然而,救駕之功,也無可奈何。
…………
梨花穿過迴廊,手上的湯盅正徐徐散發著熱氣,殿內已有說話的聲音。
“此次圍獵,救駕有功,你父皇龍顏大悅。”是皇后的聲音,連尾調都透著喜悅。
接著又嗔怪一聲,“只是也太冒險了,萬一傷著自己。”
梨花輕步邁入殿中,低頭恭敬地說道,“二殿下,這是娘娘一早吩咐廚司的合歡湯。”
耳邊又響起元承安隱含深意的聲音,“母后當真以為,那烈馬是突然發性?”
皇后凝神思索片刻,忽而笑道:“原來如此。”心內十分欣慰,承安一直放蕩,此次竟能想出這樣的計謀,討了皇上歡心。
梨花放置湯盅的手稍稍一頓,忍不住微抬眼瞼,瞧見元承安嘴角處的得意,讓人無端生出一絲寒意,連忙退到殿外。
殿外秋風瑟瑟,梨花的目光忍不住去追尋飄揚的落葉,重簷閣宇之間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大概只有風知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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