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
伴隨著一陣微弱的咳嗽聲,劉貴妃緩緩睜開了雙眸,厚塗的脂粉像浮在臉上似的,難以掩蓋她此刻的虛弱灰敗。
皇上緊繃的面容終於有所緩和,周圍的眾人也暗暗鬆了一口氣。
元長錦慌忙上前,聲音中滿是急切與擔憂,“母妃,您總算醒了。”
劉貴妃的眼珠往四周晃了晃,聲音細若遊絲,“我這是怎麼了?”
“母妃中毒了,太醫說已經無礙了。”元長錦說道。
劉貴妃艱難地將目光移向皇上,晶瑩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皇上,嬪妾只記得還在家宴上,是誰要害嬪妾?求皇上做主。”
“自然是要查的。”皇上目光如炬,犀利的眼風往崔順身上一掃。
崔順會意,“回皇上,宴席上一應物品皆未曾再動,羽林衛已將宮人聚集一處,請皇上派太醫查驗。”
不多時,劉太醫捧著一瓶鎏金酒壺匆匆進來,“皇上,微臣仔細查驗過,唯有貴妃娘娘桌上的這壺酒中混有斷腸草汁液,娘娘便是飲用此酒的緣故,想必娘娘今夜飲酒不多,否則微臣也回天乏術。”
劉貴妃聽聞此言,彷彿劫後餘生,雙眼瞬間瞪大,眼中滿是驚恐與後怕,她哭訴道:“皇上,若是……嬪妾便再也見不到皇上了。”
元長錦“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慌亂之中髮髻散亂,幾縷碎髮貼在額上,向來妖治的面容此刻也有些悽楚,“求父皇替母妃做主,母妃今日能保住性命實屬不易,況且有人竟敢在家宴上下毒,將父皇放在何處?”
皇上說道:“崔順,去查。”
皇后與元承安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不安之色。
元歲寒鳳眼微垂,只一副溫潤模樣,唯有垂在右側的指節不斷摩挲著。
殿中,風雨欲來。
當崔順領進一個人進來時,梨花清楚的感覺到皇后的身體輕輕一顫,連她自己都忍不住心頭震盪。
竟是珠玉!
費盡心思安排進臨華宮的珠玉。
梨花忍不住望向皇后,難道,真的是皇后?
“皇上,這是臨華宮服侍的二等宮人珠玉,今日她隨娘娘入殿伺候,尚食局的宮人說,只有珠玉曾藉口貴妃娘娘畏寒需用熱酒,親自熱酒,所以接觸了酒壺。”
崔順的聲音頓住,悄悄瞥了皇后一眼,接著說道:“已查清,珠玉與坤寧宮有所來往,珠玉只有一個哥哥,現如今在謝府名下的莊內做管事。”
珠玉的頭磕在地上,“砰砰”作響,絕望的哭喊聲刺進每個人的耳中,“皇上饒命,皇上饒命,是皇后娘娘安排奴婢進臨華宮探聽訊息,做眼線,是皇后娘娘指使奴婢下毒的!奴婢也沒有辦法啊,哥哥的性命還在皇后手中,是皇后逼迫奴婢,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皇上的眼神鎖住皇后,透著令人膽寒的冷光,“皇后,有何話說?”
皇后竭力控制住顫抖的身軀,迅速整理思緒,勉強答道:“皇上,此事不是臣妾所為,臣妾若真想毒害劉貴妃,為何偏偏要在今日,眾目睽睽之下?”
“皇上,珠玉只是嬪妾宮中的二等宮女,平日並不能近身服侍,只有今日家宴,嬪妾才帶了她來。”劉貴妃哭的梨花帶雨,不勝悲慼,繼續悲訴,“嬪妾不知何處得罪了皇后,竟非要置嬪妾於死地不可?”
“你!”皇后怒不可遏,指尖直指劉貴妃,滿面漲得通紅,幾乎說不出話來。
“夠了!”皇上厲聲喝止,冷冷的聲音在殿內迴盪,“皇后還有何話可說?難道珠玉不是你特意安排的?她的哥哥更在謝府做事,你謝氏如今膽大包天,手已經伸到後宮來了,這些你如何辯解!”
元長錦一邊替劉貴妃擦去眼淚,一邊憤憤不平地向皇上說道:“父皇,母妃對皇后一向敬重有加,兒臣實在不明白,皇后娘娘為何非要置母妃於死地不可?”
皇上沉默片刻,如電的目光掃向皇后,又掃向元承安,方說道:“皇后近來如此操勞,定然身體疲乏,六宮之事勞心勞力,皇后還是在坤寧宮好好歇著吧,也靜靜心。”
元承安正欲開口,被皇后搖頭制止。
皇后強忍心中悲憤,事已至此,縱然下毒之事不是她所為,但珠玉的事鐵證如山,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才是最無法辯駁,只會惹皇上更加厭煩。
皇后僵硬的膝蓋不得已屈下,“是。”
在無人注意處,劉貴妃與元長錦相視一笑。
梨花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落在珠玉身上,已經無人會在意她的生死。
已經到了夜半時分,角落裡幾盞早已熄滅的燈盞,靜靜地佇立著,它們的燈油已經乾涸,燈芯也早已化為灰燼。
…………
後宮中的明爭暗鬥同前朝並無二致,皆是在你來我往,你進我退的交鋒中各憑本事,用盡心機,聖心是他們的目標,皇上更像那高高在上的是判官。
聖意所指,朝臣們聞風而動,趨之若鶩。
坤寧宮內。
一片沉寂之中,熏籠內的炭火發出噼裡啪啦的響聲格外刺耳,灼熱的溫度讓周圍的空氣形成一種肉眼可見的躁動,火光照在梨花的臉上,迷離閃爍。
梨花往暖爐內添了幾枚炭火,挑起帷幔,皇后正側臥在幔後的雕花纏金暖榻上,榻上鋪著一張雪白狐裘,沒有一絲雜色。
“娘娘。”梨花半跪在榻邊的腳榻上,小心地將暖爐放在皇后手中。
然而,掌心裡暖爐傳來的溫度並不足以驅散心中的寒冷。
“梨花。”皇后喚了一聲,“已經七日了,你瞧,這坤寧宮真是安靜。”聲音中摻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幽怨。
低首的梨花,將纖長手指順從的放在皇后腿上揉捏,“坤寧宮是歷來皇后所居,寂靜也好,熱鬧也罷,始終是後宮最為尊貴的地方。”
皇后的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梨花,你說,劉貴妃中毒是本宮所為嗎?”
這是七日以來,皇后第一次提及此事。
梨花沉默不語,她實在不知道,猶如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連你都懷疑是本宮所為,可見劉貴妃這步棋下得高明,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也要將本宮拉下水。”
梨花一驚,劉貴妃浸淫後宮多年,定然是發現珠玉的身份,行此反間之計,珠玉若是不從,以大殿下的手段,神不知鬼不覺除去一個小小管事,易如反掌,若從了,皇后投鼠忌器,她哥哥還可保全性命。
可若真是如此,大殿下連生母的性命都能利用,其心狠程度……
不由為珠玉感到悲涼,身為棋子,哪裡還有選擇的餘地,想起珠玉曾和她說過,幼時貧苦才被哥哥不得已賣入宮中求生,輕聲試探道,“那娘娘……”
皇后輕嘆一聲,將右手搭在暖爐上,“珠玉已死,謝府絕不能再為難她哥哥,否則被抓住把柄,便是坐實了此事,皇上已對本宮與謝氏不滿,必然會牽連承安。”
梨花心內明瞭,太子之位久久空懸,朝臣不安,皇后與謝氏行差踏錯失去聖心,即是二殿下失去聖心。
在這皇權之下,毫釐之差,便足以引發翻天覆地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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