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鎖春情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36章 不歸

這是梨花入浣衣局的第七日。

坤寧宮硃紅色的大門緊閉,銅環被風吹得不斷叩擊在宮門之上,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元歲寒親手開啟這道宮門。

直到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方從宮門出來。

他向遠方看去,已到盛夏的尾聲,日光逐漸褪去燥熱,以另一種更為深沉、內斂的姿態籠罩在宮城之上,漆黑的鳳眸裡倒映出紅牆琉瓦。

元歲寒別無選擇,他不願虛偽的以梨花為藉口,雖然的確是原因之一,可他必須承認迎娶謝氏女的好處,必須承認多年的隱忍籌謀不能付之東流,必須承認皇位對於他的誘惑,他的野心總是需要犧牲一些東西。

他不需要在江山和梨花之間做選擇,因為,兩個他都要。

…………

當第一片枯黃的樹葉翩然掉落時,朝堂之中,局勢已經大定,以謝太傅為首的文武百官,對三皇子無有不從,皇上久病不愈,立儲之事板上釘釘,只差一道旨意。

長生殿內,龍涎香和藥味混雜在一處,皇上顫巍巍坐在太師椅上,枯瘦的腕骨在寬大的衣袖裡晃盪,滿臉病色,他的眼神雖然已經有些混濁,卻仍然透著久處上位的銳利。

御案上,明黃的聖旨鋪陳展開,筆墨半乾。

元歲寒走了進來,鳳眸微揚,一抹明黃色率先落在眼睛裡,心內已然有了幾分猜測,“父皇,您身子不好,怎麼起來了?”

“你過來。”皇帝聲音雖然有些無力,但仍有一股讓人難以抗拒的威嚴氣勢。

明黃色的聖旨成為這昏暗殿中最亮眼的色彩,半乾的筆墨間“皇三子”,三個大字深深地印在元歲寒眼中,他只覺得心跳如鼓,胸腔內蓬勃燃燒的激情,似乎要衝破身體的束縛。

他不是聖人,他相信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對這道掌握天下的聖旨無動於衷。

良久之後,皇上才緩緩問道:“如何?這道聖旨。”

元歲寒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與地面相撞發出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他從牙縫裡鄭重的擠出每一個字,“父皇願立兒臣為太子,兒臣必然不敢辜負父皇的信任。”

皇上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元歲寒,這是他的第三個兒子,長眉柔和,挺直的鼻樑下唇形優美,縱然下跪,月白色的身姿依舊挺拔,風姿卓然,有幾分神似他的生母,帶著一股如玉般的溫潤。

唯獨微微上挑的鳳眼裡透著凌厲,若再細看,便會發覺眸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墨色,整個人彷彿一把收鞘的利劍。

皇上枯槁的雙手撐在案上,藉著助力慢慢立起搖搖欲墜的身子,緩步走到殿門處,話題一轉,“起來吧,當初你母妃為你取名為歲寒,你可知為何?”

殿外秋風涼爽,襲襲而來,吹得袖袍旋卷,幾片枯黃的楓樹葉不知從何處飛來,在空中飄蕩了幾下,最終寂寥地躺在青石磚面上。

元歲寒盯著那幾片落葉,思緒飄遠,只回道:“兒臣,不知。”

“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皇上緩緩開口,“你母妃希望你遇事堅韌忍耐,如松柏般屹立不倒。”

皇上轉過身,以眸凝視,這個兒子雖似利劍未曾出鋒,已隱隱透出攝人的氣勢,只是到底年輕,還需再磨一磨。

“你沒有辜負你母妃的期望,也沒有辜負朕的期望,朕不在乎你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但你走到了朕面前,就說明其實你一直都是局中之人。”

儲位之爭,自古便是宮廷中最殘忍、最血腥的遊戲,誰走到最後才是最要緊的。

“只是你還不夠心狠,朕也是從奪嫡之爭廝殺而來啊,可你看,你的皇叔們,還有誰倖存於世嗎?”

皇上的目光帶著審判,蘊著殘忍,藏著犀利,聲音冰冷,“你要記住,龍椅要沾三次血才能坐的穩,敵人的、兄弟的和自己的。”

這三次血,每一次都意味著無數生命的消逝,每一次都伴隨著無盡的痛苦與掙扎。

天邊烏雲聚集、翻滾,它們相互交織纏繞,將日頭緊緊籠罩其中,乍然之間,一縷金光從雲層中掙扎而出,緊接著周圍的烏雲都染成了橘紅色。

當日頭完全躍出雲層時,整個宮城彷彿被鍍上了一層金邊,宮牆上的琉璃瓦重新閃耀出耀眼的光芒。

已沉默良久的元歲寒,終於應聲,“兒臣,明白。”

皇上無聲的笑了笑,彷彿歷經了無數滄桑,突然陷入了回憶之中,聲音輕柔得似從天邊傳來,帶著無盡的眷念,“朕於宮外結識你母妃,後帶回宮中,她天性單純良善,可以說,她是朕這些年唯一愛過的女子,你生得很像她。”

又驟然變得面目猙獰起來,“婉容並不適合宮中,是朕的寵愛,讓她死於非命。”

元歲寒緊緊握住雙拳,心中已有所感,卻仍然追問道:“父皇,您知道什麼?”

皇上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肩膀無力的低垂著,“朕後來知道婉容並不是因為生育你體虛而死,你一定奇怪,朕明明知道,為什麼不下旨處死她們?”

“為什麼?”

秋風將地上的落葉再次吹起,不知這次又會落在何方。

皇上沉默了片刻,終於,他緩緩開口,“因為朕是天子,是皇上,因為帝王之術在於權衡。”

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冰冷的闡述著,“皇后出身謝氏大族,其餘嬪妃亦皆出身肱骨之家,後宮與朝堂息息相關,朕不能為了你母妃殺光所有人。”

“自你母妃去世後,朕多年來寵愛劉貴妃,寵愛長錦,是為了權衡,皇后出身大族謝氏,承安中宮嫡出,朝堂上絕不可一家獨大。朕將華京許配給禮部尚書,也是為了權衡,華京雖是長錦的親妹妹,可她同樣是明昭朝的公主,是皇子們的妹妹,將來無論誰登基,胡遂之就當以其馬首是瞻。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收服人心,先帝在世時其父就受到重用,朕登基時遵先帝旨意亦重用於其子,胡遂之在朝堂中廣有人緣,無論將來誰登基,收服了他,許多事做起來便可水到渠成。”

“朕告訴你這些,是因為你想坐上這把龍椅,就註定要失去,甚至是捨棄一些東西,至尊之位也是天下至孤之位,不要輕易動情,身為帝王,揹負著天下蒼生,一旦動情,許多事就會有所顧忌,旁人就會以這份情為利刃,刺向帝王。”

不要輕易動情,元歲寒鳳眸半闔,可他已經動了情,又該當如何?

“歲寒,你想好要坐上這張龍椅了嗎?你想好成為孤家寡人了嗎?你想好擔負起天下萬民了嗎?”

皇上的聲音再次響起,如一記記重錘,狠狠的、不留餘地的砸在元歲寒心中。

許久之後,元歲寒抬頭,天邊有雁陣掠過,大約是要去尋找溫暖的南方,這是它們的命運。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迴盪,“兒臣,請求立謝學士之女謝靜姝為太子妃。”

這是最好的選擇。

皇上虛弱的臉上,終於出現一抹笑容,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悲哀,“歲寒,看來你已經做好了準備,謝太傅是文臣之首,你能迎娶謝氏女,登基之後朝政自然平穩,對你多有助益。但朕還要告訴你,朝中大臣便如棋盤上的棋子,身為帝王便是執棋者,將棋子擺放在合適的位置,為你所用,不可讓其肆意妄為。朕會下旨將瑄王發派涼州封地駐守,不會讓你背上涼薄手足之名,至於以後的路,你自己走吧。”

帝王回身,這一生,至尊與權利,天下共蒼生,無奈亦抉擇,得到或失去,都淹沒於巍峨的宮牆內,流逝在無聲的歲月裡……

元歲寒的眼眸望向彷彿無邊無際的宮城,帶著無法言說的決絕,“兒臣多謝父皇教誨,必謹記在心。”

秋風吹起他月白色的錦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似是一隻傲然立於水中的鶴,孤芳自賞,這鶴卻偏偏手持兵刃,寒光凌厲。

那就去,踏上這條不歸路。

如果您覺得《鎖春情》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5926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