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踮著腳尖溜進了宮城,它先是在琉璃瓦上蹦蹦跳跳,又去撓一撓簷角銅鈴的癢癢,銅鈴叮叮噹噹笑出聲來,驚得棲在樑上的雀兒撲稜稜飛起。
甬道上的小太監們正掃著落葉,秋陽又追著帚籬滿地亂跑,一會兒藏在落葉堆後,一會兒躲到小太監的肩頭。
梨花無聲地注視著硃紅宮門上的三個大字,從踏進這道宮門起,至今已過數十載,“坤寧宮”一如往昔,人事卻已不同。
軟底珍珠緞鞋不疾不徐的邁過門檻,鞋上的珍珠流蘇先迫不及待地窺探宮門後的風景,兩溜汝窯淡天清釉三足尊將正殿前寬闊的場地分開,裡頭雪白的木芙蓉,藏起一簇嫩黃的花蕊,正在風中玩著齊齊搖擺的把戲。
有幾片花瓣落在地上,沿著花香一路走過,正殿中央擺著的鎏金鳳座率先映入眼簾,座背雕刻著丹鳳朝陽的圖樣,鳳首微微低垂,似在俯瞰眾生,底下方是兩溜各八張青鸞牡丹團刻紫檀圈椅,皆設著案几,上頭放著時下瓜果花卉。
較之曾經富麗繁華的坤寧宮,如今的坤寧宮更多了幾分莊重端方。
殿角立著座更漏,水滴從壺底慢慢滴出,“滴答”一聲落入耳中,梨花看著款款行來的滿繡丹鳳朝陽絳紫色鳳裝,斂衽屈膝時,聲音恭敬清晰,“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鬢上的步搖行走間無絲毫晃動,落在鳳座上的身姿高貴典雅,唇畔帶著淡淡淺笑,“起來吧。”
畫墨送上方山露芽茶,隔著飄渺的茶氣,皇后輕輕掀了掀眼皮,平心而論,這位目前宮裡唯一的嬪妃,最引人注目的確實是那雙掩在纖長睫羽下靜謐剔透的眼睛。
皇后嚥下一口茶,“坐吧。”
若再細看,蘭苕色的對襟宮裝襯得紫檀椅上的身影更加清冷沉靜,不似尋常顏色的嬌豔,卻像是盛暑時節銜在齒上的那口青梅,咬下去酸澀回甘,令人回味無窮。
寬大的袖口露出一截白晃晃的皓腕,膚色出奇的白,冬雪一般清透,懸在上頭的白玉鐲似乎都不能與之一較高下。
“嬪妾昨日就該向皇后娘娘請安的,不想在慈寧宮偶遇,後來嬪妾見時辰不早,便不敢再來打擾,故而今日依宮中規矩來向娘娘請安。”梨花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
梨花亦在默默打量鳳座上的年輕皇后,匆匆一面時只覺得其嫻靜端莊,還帶著淡淡的書卷清氣,單論容貌,皇后也是位極出挑的美人,線條流暢的鵝蛋臉型,柳葉眉下雙眸似秋水盈盈,鼻樑秀挺,唇畔帶著恰如其分的溫柔弧度,更遑論氣質高貴溫和。
皇后擱下茶盞,笑道:“林美人不愧是服侍過母后的人,恪守禮儀,也不怪皇上喜歡。”
立在梨花身後的紫蘇頓時將眉頭一皺,不知皇后這句話到底是無意,還是有心提醒小主的出身,又或者是對皇上接連兩夜留宿關雎宮的不滿。
梨花恍若不覺,半垂下脖頸的同時,眼尾落在案几處的水仙花上,修長的葉片託舉著潔白如玉的花瓣,正在散發著清幽的香氣,沁人心脾,她只謙遜說句,“嬪妾不敢。”
皇后轉念一問,“關雎宮還住得慣嗎?”
“多謝皇后娘娘關懷,一切都好。”
皇后伸出手,骨節處有些明顯的突出,是常年習琴所致,隨意撿了金邊彩繪牡丹瓷盤裡的一枚紫葡萄在指尖把玩,“你是服侍過母后的,如今宮裡只你一個嬪妃,往後難免有更多的姐妹與咱們做伴,你若是受了什麼委屈,也可向本宮傾訴,本宮自會為你做主。”
舉手投足都透著自然而然的淑逸閒華,平和的聲音迴盪在殿中,尾音卻已透著隱隱的中宮威嚴。
梨花在對上皇后的目光後,又迅速垂下,羽睫下眸光微微一閃,感激說道:“嬪妾多謝皇后娘娘關心照拂,皇后娘娘是後宮之主,有娘娘做主,後宮定然心服口服。”
那枚葡萄被揉的發皺,幾滴汁水粘在指尖上,皇后擲在盤中,慢悠悠地用羅帕擦拭著,口裡繼續笑道:“話說回來,日後朝中那些世家貴女進宮,你的出身難免遭人詬病,你也無需擔心,本宮不會坐視不理。”
說著眼睛掃向梨花,見她面上閃過惶恐神色後,唇畔勾得更深。
盤中那枚原本瑩潤飽滿的葡萄已瑟縮著失去光彩,彷彿一張被揉皺了的宣紙,甜蜜的汁水緩緩滲出,若置之不理,很快整盤葡萄便會一齊腐爛,甚至壞臭。
“是,嬪妾明白,一切都倚仗皇后娘娘與太后娘娘。”梨花恭敬行禮,腕上的一對玉鐲發出叮咚脆響。
隨著更漏“滴答”一聲後,皇后注視著蘭笤色的背影漸漸遠去,半晌後嘴角凝出個不明意味的笑意。
“娘娘,您今日這是?”身後的畫墨這才走上前來,托住皇后的手臂,不解問道。
皇后慢慢離開鳳座,鑲珠寶花蝶金冠在額中垂下一枚通紅的寶石,隨著動作幽然生光,兩鬢斜插雙斜金長簪,嫻靜的眉目亦多了兩分威勢,“母后只說對了一半,林美人出身卑微不假,沒有依靠也是真,比將來那些高門嬪妃更容易利用,可若是皇上真的喜歡呢?那可就不同了,本宮今日便給她個下馬威,提醒她在這宮裡是逃不過本宮的掌心的,免得以後不好轄制。”
畫墨思索片刻,低頭看著雲紋鳳頭履在青石地面上映出明晃晃的一小片陰影,“若是林美人聖寵日盛,該如何是好?”
坤寧宮外風景正好,拒霜花搖搖擺擺迎風而上,不屑之色從皇后面上一閃而過後,又突然變得無比溫柔,指尖輕輕撫摸著花瓣,“一個註定不會有子嗣的嬪妃,再得寵又能如何?若林美人日後有不安之心,本宮也容不下她。”
寒涼的秋風鑽進衣衫,畫墨不自覺地打了個冷顫,“娘娘聖明。”
御林苑大半花朵都已凋殘,菊花傲然而立,舒展身姿,無數道絲狀花瓣簇成大朵大朵的花球,風一吹,它便立刻毫不畏懼地迎上去。
紫蘇跟在身後,望著前方清瘦的背影,壓在喉間的一句話忍不住吐出,“小主,皇后娘娘似乎不喜歡小主。”
梨花踩過腳下的一塊石磚,“任誰新婚不久後,夫君就另納她人,都不會高興得起來,皇后也是女子,說到底皇后本身與我本無任何關係,不過是因為皇上罷了。”
男人們有了權勢,便樂於將女人們禁在一方天地之間,享受著她們的爭風吃醋,深宮中的嬪妃更是如此,在踏進這道宮門的瞬間便完成了人生最後一次自由行走。
幾縷髮絲和風玩著你藏我追的遊戲,梨花揚手壓在耳後,繼續平靜的說道:“皇后看似是在庇護我,實則是在提醒我,我沒有家世可以倚靠,以後那些世家貴女進宮,處境艱難,如無根浮萍只能仰仗著太后和她的施捨恩賜。”
紫蘇原本就緊皺的眉頭此刻皺得更深了,眼中滿是憤懣與不解,忍不住說道:“皇后竟然如此直接,如此明目張膽地將自己的心思暴露出來。”
“我有什麼資格讓皇后遮掩?皇后直接是因為,對我根本無需假裝什麼,論地位,她是皇后,掌管六宮之事,背靠太后這棵大樹,我是個小小美人。論出身,她是謝氏貴女,而我呢?兩個人地位如此懸殊的情況下,皇后斷定我只能乖乖聽命,任她擺佈。”說完,梨花將目光投向遠方,湛藍的天色在宮牆的阻隔下,顯得那麼狹小而壓抑。
紫蘇攥緊衣角,踟躕問道:“小主,那咱們以後就任憑太后、皇后擺弄嗎?萬一將來,要小主做什麼事……”
一味順從或許能換來一時安穩,只恐怕下一步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梨花無畏的笑了笑,平靜又冷漠,“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彼時我尚無反抗之力,只能順勢而為,可太后和皇后想讓我成為握在掌心的刀刃,也得小心會不會被割傷了手。”
起風了,捲起一片落花,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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