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從四面八方籠上坤寧宮，銀白色的月輝透過側殿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密的光斑，與搖曳的燭火交織成一片虛實難辨的光影，靜靜盯著裡頭對坐的帝后。
畫墨領著侍琴、繪書，並一隊小宮女，在檀木大圓桌上悄無聲息地布好了膳，御品珍珠雞、翠蓋魚翅、百花釀豆腐……珍饈羅列，香氣氤氳。
勾琴、譜影另領著一隊小宮女，捧著杯箸、美酒等，擺放齊整。
待宮人魚貫退出，殿內一時寂靜下來，只餘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和二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皇后起身，執起甜白釉湯勺，盛了一碗滿地嬌並頭蓮湯，眉目間縈繞著絲絲縷縷的柔情，婉轉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十分悅耳，“皇上忙於政務，這是臣妾吩咐備下的，如今夜裡涼，先暖一暖脾胃。”
水眸劃過帝王俊秀的側臉，從額頭到下巴的弧度乾淨利落，一小片陰影棲息在眼瞼處，透著些不容親近的疏離。
幾顆潔白的蓮子，漂浮在清亮的湯麵上，熱氣嫋嫋而上，元歲寒接過那描金蓮瓣碗，觸手溫熱，只淡淡道：“有勞皇后。”
卻並未立刻飲用，只將碗置於面前，“坐下用膳吧。”
皇后依言坐下，聲音愈發柔婉，“為皇上盡心，臣妾甘之如飴。”
窗欞處隱約可見天邊的一角，湧起了一抹淡淡的烏雲，如同一團未化的墨汁，緩緩地在天空中蔓延開來。
用到半飽後，元歲寒將金箸擱於犀角箸枕上，沉沉目光越過滿桌的珍饈，定定落在皇后嫻靜的面容之上，忽然開口，聲線平穩無波，卻似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皇后，朕準備從世家裡頭選幾位入宮，你覺得如何？”
謝首輔在朝中權柄過大，皇后在後宮又有太后撐腰，為平衡朝中勢力、後宮天平，身為帝王元歲寒必須擇選幾個人進宮，以高門貴女之份，制衡謝氏之威。
皇后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隨即恢復自然，她抬起眼，唇邊噙著無可挑剔的溫婉笑意，“皇上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本是理所當然之事，宮裡多幾個姐妹做伴，也可為皇家綿延子嗣，這是天大的好事，臣妾自然高興。”
“嗯。”元歲寒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皇后望著對面的玄青色緙絲雲龍紋袍，在燭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袍服上繡著團龍紋樣，龍身盤繞，五爪銳利，以極細金線繡成的雙目，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去，都似正被其威嚴地注視著。
皇后柔聲探問，“只是不知皇上有意選哪些貴女入宮？”
話未說完，便被元歲寒打斷，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尚在斟酌，皇后不需費心。”
皇后腦中一閃而過御林苑短暫的相遇，那時他的瞳仁被秋陽染得點點碎星，可此刻對面望過來的眸光深不見底，只餘下逼人的清冽與審視。
皇后從善如流的低下頭，“是，一切自然聽憑皇上聖意。臣妾不過是想著，若能早些知曉，便可儘早吩咐備好相應的宮室，一應用度也好提前安排，免得怠慢了新來的妹妹們，顯得宮中失禮罷了。”
元歲寒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在唇角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皇后不愧出身謝氏，鐘鳴鼎食之家，果然賢惠大度，思慮周全。不過這些瑣事，朕會吩咐尚儀局操辦，必定妥帖，皇后統領六宮，不必為此等微末小事操勞。”
天邊的墨色愈發濃重，不再是散漫的墨汁，而是化作了無聲的潮汐，不緊不慢地向著月亮逼近，在烏雲的縫隙間形成一道冰冷的、逐漸縮小的銀邊，窗欞處流瀉進的月輝變得斷續而渾濁。
“是。”皇后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元歲寒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陳設，最後落回皇后身上，忽然轉了一個話題，“皇后可知，歷代皇后，為何皆住在這‘坤寧宮’？”
皇后微微一怔，旋即從容應答，聲音清朗，帶著書卷氣，“《周易·坤卦》彖辭有云：‘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承天。’又云：‘牝馬地類，行地無疆，柔順利貞。’坤，象徵大地，厚德載物；寧，為安寧、靜謐。故取‘坤寧’二字，寓意中宮皇后應如大地般安寧寬厚，德配天下，輔佐君王，內宮和睦。”
她自小被當做未來的皇后教養，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依照皇后的品行標準，唯一讓她沒想到的是，將來要嫁的男人，不僅是天子，更是心上人。
“不錯。”元歲寒頷首，目光沉靜地看著皇后，“皇后身為後宮之主，母儀天下，當為天下女子之典範，需時刻謹記，溫順承恩，憫善恤下，端莊持重，以德為先，以禮服人，日後後宮諸事，便有勞皇后多多操勞費心，朕望皇后，時刻不忘‘坤寧’二字之本意。”
元歲寒的話語平和，卻字字千鈞，敲在皇后的心上。
皇后起身，斂衽深深一禮，姿態優美，無可指摘，“臣妾謹遵皇上教誨，既為皇后，便是皇上的妻子，國母之尊，臣妾必當恪守本分，為皇上分憂解勞，與皇上同心同德，治理後宮，以安聖心。”
謝靜姝是天之驕女，是閨中翹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一不通，如今她是皇后，唯一能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女人。
謝靜姝從小到大就沒有得不到的東西，他亦然。
“如此便好。”元歲寒淡淡應道，目光重新落回那碗已然不再冒熱氣的湯上。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伴隨著燭火發出噼啪一聲，皇后靜待片刻，終是柔聲開口，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皇上……今夜，可要留在坤寧宮安置？”
元歲寒望向窗欞外的一片黑暗，鳳眸中有什麼一閃而過，道：“今兒，是十五。”
依照祖制，朔望之日，皇帝需宿於中宮。
濃重的、毫無雜質的夜色壓了下來，那會的月明星稀恍若一夢，唯有坤寧宮窗欞透出的幾點燭火，在無邊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微弱而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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